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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又是黄昏。 她忽然想起好久以前的一个黄昏。 那时是午睡。午睡醒来已经是黄昏。 但云途还在她身边。 云途给她倒了一杯饮料喝。 云途说:“一觉醒来就是黄昏,哪有比这更爽的事。” 她有点想念飘浮山脉的朋友们了。 ——那么,如果我将我活着的意义寄托为“让我的朋友们快乐”呢? 这肯定也行不通。 再好的朋友也会闹矛盾。 闹矛盾时,甚至,友谊分崩离析时。 她的意义不就也跟着站不住脚了吗? 不过,眼下,还是先不要继续想这些了。 因为,明天就要再次和朋友们会面了。 由于她糟糕的作息,她甚至有点胆怯,有缺席的冲动。 但她实在舍不得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感觉。 大不了,今晚一点也不睡,明天见到了他们再补觉吧。 实在是焦躁。 她强迫自己躺着一动不动。 但是,每当睡意袭来,她都会想: 万一我明天没有及时醒来,耽误了会面,怎么办? 或者,万一明天刚刚睡熟了就要醒来,一整天都昏昏沉沉,不能很好地和他们一起玩,怎么办? 寥湛对于“好好地一起玩”的定义是: 她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熟悉地形、设施,知道路怎么走,衣服、鞋子可以挂在哪里,登山杖放在什么地方,热水去哪里接,哪位朋友面色不太好看,似乎需要特别关照一下,哪位朋友需要糖果或创可贴。 同时,她自己也要表现得既温和又贴心。 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该活跃的时候活跃。 不让别人的话落到地上,也不过于吵闹,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既不要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又想要所有人都认为她很好。 其实,好像没必要这样。 一直这样做,时间长了,就会不可抑制地开始对他人产生憎恨之情。 因为,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付出,自然也没有人发现她需要认可和夸奖。 那么,就没有人给她认可和夸奖。 甚至,他们还会因为自身的情绪和状态波动,随时、随性地以不那么热情或友善的面目回应她。 而她会认为是他们故意使坏,故意不领情,故意给她脸色看。 从而,开始憎恨他们。 并远离他们。 就像少小时节的寥湛努力做到让长辈和姊妹们满意。 又在发觉她们没有给出相应的肯定之后,心头悄然积攒起如此庞大的怨恨。 庞大到认为她们在虐待她、失去产业也是罪有应得的地步。 这多荒谬。 她们本是她的血亲,她竟然对她们心怀如此深重的恨意。 究竟是童年时代的惩罚太重了。 还是寥湛对“完美关系”的期待太高了? 天亮之后,寥湛及时醒来。 还好,虽然只睡了一小会儿,但此刻竟然不算太困。 寥湛起床,换好提前一晚搭配好的衣服,涂上提前一晚准备好的粉底和彩妆。 同样,按照计划,整理好发型。 拎着一兜给朋友们准备好的应季蓝晶莓出门了。 蓝晶莓的数量大致是够这几个人吃的。 稍微多出来一点,以备有人想多吃几口。 可米蔗带了新人来。 这应急用的“多吃几口”就刚好被用完了。 寥湛确实不太适应同伴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带新人来。 而且,这位“新人”,就是住在大云雀木下、说话声像浅水涟漪一样动听的苔书。 尽管烦躁,寥湛依然和朋友们一起,倚在大桃花树下的藤编座椅上同苔书聊天。 “这位朋友可是参加过自由战争呢!” 米蔗介绍苔书。 看来那天工作结束以后他们多谈了不少。 寥湛有点嫉妒,又不想真正地在意。 看她现在的样子…… 根本就不是能打起精神谈恋爱的样子。 “也不能说是完全参与了吧,” 苔书抓了几棵蓝晶莓吃,又抓抓后脑勺,腼腆地笑了笑, “我只不过是照顾病患而已。至于正面战场,更是没去过几次。” “随军医生啊?” 荞和樨都对此很新奇, “那你好厉害!” “你从战场退下来,他们是不是给了你战伤认证和感谢金?” “不算医生也不算护士,只是帮忙的而已。” 苔书似乎不习惯被当做话题的焦点,挠挠脸,又抓抓衣角, “钱也不多,只够这两年稍微歇一歇罢了。等过段时间,我还是得去找点工作。” 春日迟迟,桃枝挽春风。 风如帘幕。 身边是伙伴们的语笑连翩。身上盖着的是如绒毯般的金色阳光。 寥湛开始犯困。 她好像不太禁得住这种午后犯困。 如果硬撑着不睡,多半会莫名其妙地开始肠蠕动。 之后,就不太雅观了。 但是,在朋友聚会的时候睡去,难道就是件很雅观的事? 她实在没办法了…… 太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如果是当着这帮人的面睡着,似乎也不是太过火的劣迹。 “朋友们,” 她虚弱地举手示意, “我想睡一会儿。昨晚没睡好。” “失眠?” 米蔗立刻关切地探过头来。 荞,手脚纤细、腰腹修长的卷发伊芙女孩,脱下身上的外套。 “太阳好,但风冷。你盖着。” “没事,我有外衣。” 寥湛就快睁不开眼了。 “多一件更暖和。” 荞姿态优雅地将衣服盖在了寥湛肩上。 “加我一件。” 樨没脱外套,但轻轻地拿下了粉白色的毛线围巾。 于是,像那个众鸟集羽的神话一样,寥湛身上盖满了同伴们的衣着单品。 “我很困,”她打着哈欠说,“我困到极点时,据说会打呼噜。先跟你们道个歉。” “没关系没关系。” 他们一起摆手, “听不见听不见。” 寥湛惭愧一笑,裹紧他们的衣服闭上眼。 她转过身背对他们。 却好像连续翻滚,滚下了缀满桃瓣的山坡。 她滚进了沉眠之中。 再醒来时,又是黄昏。 在黄昏时醒来。 她的身体里储存了许多这种记忆—— 还没完全睁开眼,先落寞一会儿。 这种完全被世人遗忘的感觉。 不过,这次,还没开始落寞,就闻见了罗克珊的味道。 是他们用来给她掖“被角”的那一件。 罗克珊的带手套的围巾。 围巾底下是谢尔芒汀的大衣,樨的围巾,米蔗的披肩,苔书的羽绒服,荞的夹克衫。 他们就坐在旁边,大呼小叫,好像是玩花树牌。 这对寥湛来说,简直像天堂一样。 寥湛平生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想要的天堂是这样的。 她忽然有点想念飘浮山脉的同伴们了。 本来,在他们身边,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真正能温暖她、感动她的人与事,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她身边了。 是她非要谈恋爱不可,一次次从他们身边走开,越走越远…… 她还想再睡一会。 但睡不着了。 就一直躺着假寐。 直到天色偏黑,五个人的衣衫也抵挡不了蜷卧的寒意。 她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哟,桃花下的女妖终于醒了。” 谢尔芒汀善意地开玩笑。 “醒来把你们都吃了。” 寥湛伸懒腰。 人们哗然大笑。 第29章 第八章 灯光景 补了觉,醒来也心满意足。 然而,头痛。 不知道是吹风吹的,还是她的身体仍然不太乐意她大白天睡觉。 晚饭,寥湛依然昏昏沉沉,反应迟钝。 但他们也不介意。 其实她知道他们不会介意。 先前要打起精神服务所有人。 归根结底,似乎只是做给她自己看的而已。 今晚吃五菇盘: 糖球菇、胡茬菇、赤松茸、竹荪和酥叶草。 还有桃花饴、酱栀鸟蛋和柠檬汁蒸鱼。 寥湛胃口不算太好。随便吃了几口。 大多数时间,都微笑着倚在椅背上听他们说话。 其实,这样确实挺幸福的…… 但她不知道,他们不介意她这样,是不介意她“偶尔”这样,还是本来就不介意她这样? 当晚分别时,谢尔芒汀对寥湛说, “如果你失眠,可以来我们这里找医生。不一定找我。你觉得谁帮助更大就找谁。” “或者,找一位创伤治疗师。” 罗克珊的双眼紧盯着寥湛。 “我知道不止一位创伤治疗师。”苔书忽然说,“我的朋友们……很多都有创伤。如果寥湛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推荐!” 他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够好听的了。 听他念出“寥湛”这个名字。 带着点犹豫和雀跃地。 更是让寥湛莫名心动。 “谢谢你们。” 寥湛其实很想回家睡觉了, “有需要,我一定会向你们请教的!” 散场了。 奇怪的是,越往家走,寥湛就越精神。 就好像这副身体的其中一部分非要在白天睡觉在晚上狂欢一样。 但是,有什么狂欢的方法呢? 在这里认识的朋友们都是早睡早起的。 彻夜狂欢的那些场合,寥湛也早就不去了。 那……彻夜读书? 想想就觉得有病。 回到住处。 寥湛考虑,要不要去洗澡。 有必要洗吗? 只是躺在室外的大桃树底下睡了一觉而已。 大桃树下很脏吗? 一点都不脏。 不洗了。 她也懒得换睡衣。 就这样躺在被子上——而不是被子里。 忽然翻过身,看渡语绸。 不是薄隐联系她。 是米蔗。 “我今天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你。” 米蔗传了文字来,而非申请语音通讯, “苔书从前几天开始就问我了。” 寥湛屏住呼吸。 竟然又开始心跳加速。 都谈了这么多恋爱。 也和这么多人闹掰过了。 她竟然还知道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 真是不长记性。 “他说挺喜欢你的,想追求你,但是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的情感状况,以及是否有恋爱的意愿。但我会帮他问问你。” 寥湛把渡语绸丢到一边,用枕头捂住发烫的额头。 哪有这样帮朋友追人的! 说得也太直接了吧? 不过,说来也是。 米蔗站在寥湛这边,所以,对苔书含糊其辞,对寥湛直言不讳。 寥湛觉得自己很好笑。 今天竟然会嫉妒米蔗和苔书的交情。 没想到苔书是冲着她来的。 “苔书挺好的。但我短期内不想谈恋爱。” 在理智的把控下,寥湛颤抖着写下这几个字。 是的,短期内没有这个打算。 看看她这个昼夜颠倒、情绪混乱的样子。 实在不适合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而且…… 而且。 拂姜、渚光、松砂、薄隐。 四个人了。 四个人对她来说,已经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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