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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从始至终。 她本来想。 或者两个。 最多三个。 谈够这个次数的恋爱,就不要再谈了。 她没有兴趣在情场上玩游戏。 如果谈了那么多也没遇到一个能长久的,就说明她没这个福分。 没这个福分,就别硬谈了。 “尊重你的意愿。我帮你转告他?” 米蔗的回讯立刻传了回来。 手不听使唤。 手立刻在绸子上写:“不,我还是想试一试。” 寥湛在心里狂叫。 怎么能!怎么能! 简直是犯贱! 但她没有撤回这条讯息。 只是静静地看着绸子,等着。 “太好了!” 米蔗说, “需要我转告他吗?他早就想约你出去吃饭了!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吗?” 就这样。 就这样…… 第二天下午,寥湛睡眼惺忪但强打精神,出现在水痕街的市集外面。 这个市集和渚光居住的三角鱼小镇很像。 晶莹的墙体,发光的树丛。 或许荧惑星域大部分地段的荒野、城镇和村落总是大同小异。 连续失眠,气色实在太差了。 在寥湛看来,涂再好的粉底也撑不起来那些粉黄蓝白的浅色衣服。 所以她索性穿黑套头衫,外罩长风衣。 牛仔裙不过大腿,黑靴子裹到膝盖,用这两样显露出她身上残存的最后那点年轻女孩的快乐气息。 粉底薄,唇色就厚重一点,勉强衬得气色明媚。 她靠在墙上等苔书。 即使苔书像松砂一样迟到了,她也没有不耐烦。 她实在没有不耐烦的力气了。 况且,她的人生中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可做了。 苔书迟到了很久。 松砂都从未迟到过这么久。 但他拎了一大包蓝晶莓,以及苍露果、蒲苍果、乌鸦果。 还有——一把鲜花。 “对不起,我睡过了。” 苔书显而易见地紧张, “昨晚没睡好,所以,所以——” 管他睡没睡好。 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 寥湛轻快地牵了一下他的衣角,把他带到自己身边。 “看车,小老弟。” 苔书惊愕地往身后看了看。 一群滑行木鸟正呼啸而过。 寥湛已经松开了苔书的衣角。 没问他的意见,就从他怀里拿过花束,捧到面前轻轻嗅了嗅。 “很漂亮的花。” 她感到心头一个紧紧地被空气揪成一团的角落正慢慢松开, “你是从大云雀木下摘的,还是从米蔗手里买的呀?” “米、米蔗说你会喜欢——” “嘘。” 苔书说到一半,寥湛就用手指尖压住他的嘴唇。 “你要假装是你自己的主意。” 苔书笑了起来。 他脸红了。 寥湛收回手指尖,轻轻触摸一下粉玫瑰中的一朵。 “我确实很喜欢这个颜色。” 寥湛在心里感激米蔗费心费力的撮合。 也感激苔书托米蔗带给她的追问。 如果没有他们,她今天下午不会这样快乐。 快乐得像刚离开黑烬滩加入飘浮山脉工作室的时候一样。 快乐得好像她还没有经历过那一次又一次的苍茫一样…… 相谈甚欢。 苔书喜欢和她一样的饮料和餐食、场景和风格、诗篇和故事。 以及,一样的乐队和流派。 “我能爬到树上,给你晃一树乌鸦果下来。果子一串一串砸到你头上。” 两杯果酒下肚。 这小伙子就敢开这种玩笑了。 寥湛毫不介意。 “我把它们都冻住。装冰块里运回家酿果饯。” “那我专门摇一些坏掉的下来,你拿回家就发现它们全炸了。” “那我就让它们在落下来的中途半路都炸了,全炸你脸上。” 寥湛毫不介意。 是的,不介意。 这种简单的澄澈的愚蠢的玩笑。 小孩般的威胁和打趣。 这感觉就像又拥有了一个发小一样。 回到那些年。 重新交一个朋友。 入夜,寥湛和苔书各回各家。 寥湛决定这次绝对不同居。 除非结婚。 如果真要结婚,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短期内,她不要和任何人同居。 因为她不想再打起最棒的精神拿出最好的状态给另一个人做一日三餐端茶送水嘘寒问暖。 不论这个人是谁。 是薄隐,苔书,还是松砂,渚光。 不论这个人是宽厚还是刻薄,温柔还是严苛。 无关这些人、这些性情…… 她发现,自己但凡和别人走得太近,就会情不自禁地包揽下所有的家务,但求那人住得舒心、过得快乐…… 在这种情况下,谁不会被惯坏呢。 就像,从前不懂点心多难做、面包多难烤的寥湛,会认为整天钻研这些事的悠泊是不务正业一样…… 寥湛回到家。 像给一位恋人准备餐点一样,为自己洗菜,刷杯子。 而后,掐着时间数着数,泡了一壶茶。 一壶清香四溢的茶。 寥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心情太好了。 才会这样有闲情逸致。 但没来由地,她又开始想。 自己这样热衷于谈恋爱和寻找终身伴侣,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有人欣赏她。夸赞她。 数个月之前,秋冬之交,还未来到晚铃郡的那个寥湛。 抱着一捧落叶,坐在花坛边,这样回应她。 其实,她自己也可以欣赏和夸赞她自己。 而且,自己的夸赞比别人的要更可控。 只要她没有做出太出格、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蠢事。 那么,想听自己夸赞,随时可以听。 这比依赖阴晴不定、情绪波动的伴侣要安全多了。 那她为什么还是要继续谈恋爱? 从她和薄隐的相处中可以知道,她还想有个人可伺候。 有个人被她照料,喂养,治愈。 这样的情形可以证明: 她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她有帮助和照顾别人的能力。 这就很吊诡了。 一个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朋友的人。 一个在自己的严苛审视下都依然符合“漂亮”这个标准的年轻人。 为什么要靠伺候别人来获得价值感? 寥湛对此感到哗然。 第30章 第九章 生之甜蜜 前些日子太浑浑噩噩。 她根本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惯坏”薄隐的动机。 按照这个思路想,薄隐在争吵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就讲得通了…… 薄隐说,“我不知道你这么生气!” 对呀,寥湛一直强迫自己对薄隐无微不至、笑脸相迎。 一旦在薄隐看不见的地方,就会拧菜、揍墙来发泄。 这简直是人格分裂。 还有,最后的那次吵架…… 她竟然狠狠揍了薄隐一顿。 站在薄隐的视角,这件事确实有够离谱的。 有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周到热情地照料了自己一番,忽然开始大发雷霆,揍了自己一顿,夺门而出,一去不返。 寥湛有点后悔自己竟那样对待了薄隐。 还有些恼怒: 自己竟然给人留下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负面印象! 不过,她一点都不后悔离开薄隐。 因为薄隐好像也不太正常。 每天拼命地学习和工作。 寥湛劝他放轻松点的时候,他竟说: “我总得做点有用的事吧。不然,我和那些整天浑浑噩噩吃喝玩乐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是个样貌漂亮、工作专精的大小伙子了,却还要依靠“做有用的事情”给自己价值感,并凌驾于另一些人之上。 难道他所谓的做有用的事情,就是给搭伴伙伴偷懒的机会,回到家又给照顾自己起居的女朋友甩脸色吗? 况且,那段时间,恰好是寥湛整天沉迷于吃喝玩乐的时候。 这或许才是寥湛听到这句话时如此震怒的真正原因。 她认为薄隐是在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不过,说起来,好奇怪…… 为什么就算别人没有指名道姓地骂她,她也会觉得人家其实是在说她? 算了,不想了。 茶凉了。 要赶快放进冰块漩涡。 这样,明天早上醒来就有很香的冰茶可喝。 如你所见,来自黑烬滩的寥湛,像一位徒劳的女英雄一样,又为自己的生活找了一个锚点: 好好伺候自己。 把自己的触觉、味觉、视觉和听觉都伺候好。 顺便,让自己的脑子里整天装的也是温热的白开水、芳香的茶、美丽的连衣裙、善意的念头之类的东西。 这样会让她好起来吗? 寥湛兴致上头,冲进房间,以一己之力拆下床单、被褥,从二手收纳筐里拿了一套新的,兴致勃勃地套上。 等到她把这套脏床单丢进清水漩涡时,她已经在打哈欠了。 今晚应该不会失眠了吧? 今晚还是失眠了。 失眠时,头脑里浮现出她从小到大听过的各种各样难听的话…… “你是自私的女孩,从来只顾着自己玩,不管你妹妹们——” “我们这么辛苦,为什么你整天躺在河上找个木筏子睡觉?” “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好看,不是很像我姐姐。皮肤太黑,眼睛也不够大。” “很聪明的小孩,但一直不怎么用功,成绩也很不理想……” “你太聒噪了。你是我的妹妹,为什么不肯乖乖听我的话?” “如果你非得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寥湛还是没办法让这些声音闭嘴。 不得已,她捂着脑袋在干燥、芳香、肌理细腻的床单里翻滚。 她试着叫自己想起芳香的冰茶,玉髓山下的雪,苔书的笑意。 但她的身体执意要发抖。 她的脑子执意要用这些陈年的指责和否定来叨扰她。 不得已。 她裹着干燥、芳香、肌理细腻的床单嚎啕大哭。 就连哭泣也让她为难。 哭得不痛快,鼻子会闷痛。 放开了大哭,会反胃。 幸好,她睡觉前给自己弄了一套很棒的新床单。 除了要小心翼翼擦鼻涕,别滴到它上面之外,它完美得不能更完美。 ——至少我是在很棒的新床单上哭。 想到这一点,她忽然开始发笑。 这笑意让她毛骨悚然。 ——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是,一发笑,反而就不想哭了。 ——至少现在不会有人说我皮肤黑、五官不精致了。 ——也不会有人说我是不负责任的懒姐姐了。 ——我都被妹妹骂了,说我管得太多。 ——也不会再有人说我不用功了。我因为太用功,提前好几个月就被炒了鱿鱼。 寥湛在干燥、芳香、肌理细腻的床单上笑得发狂。 哈哈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她强得可怕。 那些指责声现在都没法在她身上找到一个落脚点。 因为她是这样的勤奋、负责、自律、用功。这样的漂亮、聪明、有魅力、委曲求全……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管它呢……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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