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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很不对劲。 她都这么棒这么完美了,却还没有发财,也没有找到一生伴侣,更没有在事业或学业上取得被人称道的建树…… 是啊,如你所见,她才二十一岁,她竟然发了狂般地期待着这些事。 她不发疯谁发疯?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但是…… 但是。 但是那又怎样? 一事无成又怎样? 对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伺候自己。 像伺候薄隐的时候一样。 她慢慢坐起来,打开灯,走到冰块漩涡,拿出那壶冰茶。 晶体壶长圆形,像块巨大的宝石。 寥湛拿着它痴迷地欣赏了一会儿,打开瓶塞,倒了一杯。 用冰凉的茶杯贴在红肿的眼皮上。 贴了一会儿,走到盥洗室,用手帕纸蘸水,擦擦干裂的嘴唇。 又回到桌边,喝下冰茶水。 距离泡好茶已经好久了。 茶冰得恰到好处。 寥湛心满意足。 她认为现在的自己着实不需要一个恋人。 她幸福得像是上古时代史诗里的女王。 身体恢复了舒适,思维似乎就也回到了正轨。 不再执着于在自毁的大路上一路狂奔。 所以,她想起了刚才的那个真正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里: 她都这么棒这么完美了。 她是这样的勤奋、负责、自律、用功。这样的漂亮、聪明、有魅力、委曲求全…… 她是好姐姐,好妹妹,好女儿,好女友,好庇护者,好工人。 完美无比,又带着悲剧色彩委曲求全。 这一丝自我牺牲的悲剧色彩甚至让她更完美—— 但她一点都不快乐! 或者说,她有些时候是快乐的。 但她的快乐同这些令她完美的事物毫不相干。 她的快乐来自感官,来自食物的柔软和诱人,来自床单的肌理,来自春华秋实,当然,或许也来自镜子里窈窕妩媚的自己。 但,归根结底,一个完美的自我形象带来的快乐,也是来自于自我取悦、自我实现的快乐。 美丽的镜中自我取悦了双眼的视觉。 美丽的精神自我取决了心灵的视觉。 被她爱慕的人不是宇宙的中心。 被她服务的人不是宇宙的中心。 工作不是宇宙的中心。 打赢了自由战争的人也不是。 上古的女王、神女和战士阿莱芙也不是。 寥湛也不是。 “寥湛”只是一个名字。 镜子里的这个悲伤又优雅、卑劣又和蔼的年轻女孩也不是。 只有被称为“寥湛”的这个朝生暮死的生命才是宇宙的中心。 这个生命要求视、触、嗅、听,要求抓取、抚摸、品尝和释放,要求体验和见闻,要求忘记一切,要求死亡——在许多许多年以后。 死亡是许多许多年以后的事情。 现在,这个生命要活着,大口呼吸,饮酌,吞咽,披挂,穿戴,行走,吸入,奔走,欢笑…… 与之相比,黑烬滩的产业,天涯草的旧梦,家族的荣誉,长辈、同辈和小辈口中的赞誉,恋人的依赖和欣赏。 都是微尘。 寥湛为自己新获得的见解而赞叹。 智者们,或熠熠生辉的古老卷轴们,早就教过人们这个道理: 你是你的宇宙的中心。 但寥湛头一次凭自己的心路得到这个见解。 所以,她甚是期待。 获取了全新见解的自己会得到什么新鲜的体验。 比如,忽然间,头脑异常灵光,肉身不怕疲劳,万千个灵感流过心头,她追逐着它们,取得辉煌的成就…… 又或者,只是身体和心情忽然间全都变好了而已。 再也不会昼夜颠倒,不会喜怒无常。 但寥湛还是寥湛。 生命是一场苦行,也是一场狂欢。 还是每一个既无聊又莫名欣悦的琐碎当下。 寥湛依然睡不着觉。 不哭了,也不想笑。 喜乐都麻木,只剩期待,以及焦灼的等待。 但依然睡不着。 只能等到天际薄亮,晨曦乍现。 鸟鸣流转。 她才感到一阵熟悉的安心,坐在床边就睡着了。 想通了那一点之后,独居生活是快乐的。 除了夜晚以外。 夜晚来临前,她用整个整个的上午或下午为自己打扫卫生,按摩身体,准备食物,研磨饮料。 夜幕降临,她细细地洗澡,清理皮肤和头发,拉伸肢体。 回到床上,依然睡不着…… 下次见朋友们,还是两个星期以后。 怎么办呢? 也许该再约苔书见一面了。 绝不同居,绝不同居,绝不同居,绝不同居…… 去见苔书的路上,寥湛一直这样念叨。 当天晚上,她就来到苔书的住处。 “你先和毛绒玩偶玩一会儿。我去给你拿雪糕吃!” 苔书神秘一笑,掩上了房门。 第31章 第十章 卷柏之年 这屋子真是个童话屋。 沙发,吊床,带花边的窗帘和桌布。 满地毛绒玩偶。 有时音鸟,乌朗羊,烟烛鸟,红凝脂鱼,风律鸟,甚至没有形体只有光亮的游光和浮光…… 蛋白糖的颜色。 全都做成了圆团团的形状。 像婴儿一样憨态可掬,像彩虹一样色彩宜人。 就连沉默树、秋烟树一类的植物也能做成毛绒。 寥湛刚走进来时,迎面扑来的一大堆颜色让她站不稳脚跟。 如果是从前的她,恐怕只会嗤之以鼻。 但现在的她认为,这对感官实在太友好了。 不仅有颜色,还有味道…… 熏香石吗? 或者,扩香木? 她找不到。 但是,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味道。 吊床区是梦占草的味道。 沙发区,似乎是松柏郡玫瑰。 露台则是令人精神振奋的多汁柑橘。 寥湛没有等到苔书回来。 就二话不说地倚着沙发枕着一只螺旋状的游光玩偶睡着了。 中间她模模糊糊地醒过几次。 都是被苔书吵醒的。 就像从前在黑烬滩,总是被悠泊吵醒一样。 漫长又短暂的休息日,寥湛终于放下书本,倚着扶手椅打盹。 没到休息日,悠泊就悠闲地玩来玩去。 所以,到休息日,她一点也不困。 更是窸窸窣窣地玩来玩去。 一会吃东西,一会唱歌,一会做手工。 还轻轻拍寥湛的肩,问她吃不吃雪糕。 寥湛摇头。 “那今天你就都别吃雪糕啦,因为已经过午夜了。” 悠泊……不,苔书,友善地一笑。 “继续睡吧。” 苔书给寥湛拿了毯子,盖上。 坐在她旁边窸窸窣窣地吃雪糕。 又过了一会儿。 或许是几个小时。 苔书低低地唱歌。 又过了一段时间,苔书拿着针线给玩偶缝衣服。 或许是在缝首饰。 或者,缝眼睛? 天亮,寥湛醒来。 苔书已经睡着了。 搂着刚动过针线的那一只,枕着另一只。 寥湛啼笑皆非地伸懒腰。 这么多天来,头一次在晚上入睡。 还是在别人的家里。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枕着玩偶吗? 还是因为她希望晚上自己身边有别人? 寥湛决定先从玩偶入手。 清晨,云天鲜亮。 寥湛想去弄点早饭。 但实在不熟悉苔书家的厨房。 厨房食材很多。 确实如他所说。他过得怪滋润的。 寥湛在那纹理如雪花的生牛肉、码放整齐的芒果以及挂着冰晶的酥叶草酱料前流连了一会儿。 最终只拿了一颗苍露果。 苔书在中午前醒来。 那时候,寥湛正在缝他的布娃娃。 寥湛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放弃了对自己的拘束。 吃完苍露果,拉伸一下肩膀,就在苔书面前坐下,拿起那个粉白毛绒垂耳兔,从地上的珠子筐里选了两颗珍珠涂层的,给它缝在脸颊上。 苔书睁眼看了一会儿,才对寥湛说,“我醒啦。” 寥湛吓一跳。 故作镇定,将兔子拿到他面前, “这么弄好看吧?” “好看。” 苔书从沙发上跳起来,神清气爽, “我们接下来玩什么?你想不想去荡秋千?” 寥湛就陪他荡秋千。 或者说,寥湛带他去荡秋千。 寥湛也想荡秋千。 所以,不是陪别人去,而是带别人去。 将自己扭送到高空,或者把别人推拉到高空。 寥湛都有丰富的经验。 她有那么多兄弟姐妹和朋友。 苔书没有。 据他说,他刚学会记事的时候,家里的长辈或哥哥姐姐就都死得差不多了。 都是自由战争的英雄。 和神念作对。 苔书学会初级植物能术和学会用小匕首,是在同一年。 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但是救护过许多人——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当寥湛在黑烬滩教妹妹们学习的时候。 所以,他现在最迫切的需求不是迈入成年生活。 而是重温童年。 连“重温”都算不上。 从未拥有过的事物,何谈“重温”? 寥湛很庆幸他想要的只是童年玩伴,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恋人。 因为,她现在需要的也是玩伴。 从另一种意义上,寥湛也不曾拥有过童年。 黄昏再临。 寥湛该回家了。 “不用送我回家。送到缆车站就好。” 寥湛说。 荒原上倒影绵长。 今天也有雨。 桃花飞溅。 沙水奔流。 像童年,总是终结于某个苍茫的创伤。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苔书悄声问。 “很开心。” 寥湛笃定地回答,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那就好。” 苔书欣慰,又迟疑, “我还以为,你很习惯成年人的世界,所以——” 寥湛认为,他是在说,他们刚开始约会时,她轻松又娴熟的样子。 “很抱歉,我不能带着你长大。因为我在享受童年……” 她现在没有一丁点拿出那副模样来的劲头了, “将来你可能会遇到合适的人。我祝愿你。” “没关系。延续童年也是很快乐的。” 苔书暖暖地、甜甜地微笑着。 晚霞笼罩荒野。 风仍是乍暖还寒。 寥湛手提一兜水果。 还有——一网兜的毛绒玩偶。 临走前,苔书坚持让她拿上的。 “我现在其实也在接受创伤治疗。” 苔书忽然低声说。 寥湛并不感到冒犯。 也不紧张。 “你希望我也找一位医师治疗一下?” 寥湛敏锐地发问。 苔书望着她的眼睛,又低下头。 深吸气。 点了点头。 “我会的。” 寥湛承诺。 苔书如释重负。 且笑逐颜开。 寥湛也笑了。 欣慰,且有些怅然。 她真的会吗? 她不知道。 但她确实拥有了这样的一个意愿。 她想要好起来。 让生命成为生命。 让自己的生命按照生命的方式去活着。 而不是按照一道风景、一个虚构形象或一句赞颂的方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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