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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通报。”她说,“就说钦差正使宋谚,求见方老爷。” 随从去了,又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方家的人说……说方老爷不见什么钦差。还说,这渡口是私人的,官府管不着。若要过河,就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随从犹豫了一下,道:“一车粮,十两银子。” 宋谚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银子一车。这次运来的粮,有两百车。那就是两千两银子。 她哪里来两千两? “他还说,”随从的声音更低了些,“若大人肯私下见他一面,或许……可以商量。” 宋谚看着那座渡口,看着那艘渡船,看着河对岸那条近路。 良久,她转身。 “走,回去。” 回到驿馆,宋谚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舆图发呆。 渡口是唯一的出路。可方文才摆明了要敲竹杠,两千两银子,她拿不出来,赈灾的款项也不能这么用。 绕路?三天的时间,城里的存粮只够两天。等粮车绕路到了,城里早就断粮了。 还有什么办法? 她揉着眉心,一遍一遍地看着舆图,看着那些蜿蜒的河流、曲折的山路。 没有。没有别的路。 窗外,雨还在下。那雨声沙沙沙沙,像无数细碎的嘲笑。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累。太累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宋大人,”是随从的声音,“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大人的。” 宋谚睁开眼:“谁送来的?” “不知道。是个小孩,塞进门缝就跑了。” 宋谚起身,打开门,接过那封信。 信很简单,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折成方胜。展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宋大人钧鉴:闻大人困于粮道,民有一计,可解此困。徽州城西三十里,有山名石鼓,山中多竹。取竹编筏,可渡粮草。竹筏轻便,不畏水急,顺流而下,一日可抵徽州。大人若信,可一试。民孟何拜上。” 宋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竹筏? 她猛地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石鼓山”的位置。那山在新安江上游,确实多竹。若从那里编筏,顺流而下,确实能到徽州城——而且比陆路快得多。 可竹筏能运粮吗?粮食怕水,一旦落水,就全毁了。 她再看那信,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粮装陶瓮,封口涂蜡,可防水浸。” 宋谚怔住了。 粮装陶瓮。封口涂蜡。 她从未想过这个法子。可仔细一想,确实可行。陶瓮密封,粮食不会受潮;竹筏轻便,吃水浅,不怕急流。从上游顺流而下,一日可达——比绕路快了两天。 这是谁想出来的? “孟何。”她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从未听说过。 “来人!”她喊了一声。 随从推门进来。 “去查,这个‘孟何’是谁。徽州本地人,还是外来的。” 随从领命去了。 宋谚又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这法子,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专门为她准备的。 翌日,宋谚亲自带人去了石鼓山。 山确实多竹,漫山遍野的毛竹,粗的比胳膊还粗。她让人砍了一百根,按照信上说的法子,开始编筏。 筏子编起来不难——竹竿并排,用藤条捆紧,一层一层叠起来,扎成厚实的竹排。三天时间,编了三十张筏子,每张能载二十个陶瓮。 陶瓮是临时烧的,来不及就买。徽州城里多的是做酱菜的作坊,陶瓮有的是。封口用的蜡,是从蜂农那里收来的蜂蜡,化了涂在封口上,干透后滴水不进。 七月初九,第一批粮装上了筏子。 宋谚站在江边,看着那三十张竹筏顺流而下,载着六百个陶瓮,瓮里是六千斤粮食。 筏工是当地找的,都是熟悉水性的汉子,每人撑一张筏子,竹篙一点,筏子便如离弦之箭,冲进湍急的江水里。 “大人,”身边的随从紧张地看着那些筏子,“这能行吗?”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些筏子,望着它们在江水里颠簸起伏,望着那些筏工稳稳地撑着竹篙,望着那些陶瓮在筏子上纹丝不动。 一刻钟后,筏子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走,”她说,“回城等着。” 七月初十,第一批粮食到了徽州城。 当那些陶瓮从筏子上卸下来,打开封口,里面是干燥的、完好无损的粮食时,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粮食到了!粮食到了!” 灾民们涌上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 宋谚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叫“孟何”的人。 若不是那个人,这粮食到不了。这些灾民,不知要饿死多少。 她转头问随从:“那个‘孟何’,查到了吗?” 随从摇头:“查遍了,没有这个人。本地没有姓孟的,外地来的也没有。那个送信的小孩也找不到,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宋谚沉默片刻。 “再查。” 与此同时,徽州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一个女人站在巷子深处,望着远处码头的方向,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唇角微微弯起。 她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像是见过太多世事的老人。 “任务完成。”她轻声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巷子很窄,很暗,两旁是高高的围墙,遮住了所有的光。她走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再也找不见。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往哪里去。 只有一阵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七月的下半月,宋谚几乎没合过眼。 粮食的问题解决了,可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她——疫病,安置,重建,还有那些永远对不上账的文书。 她带着人走遍了三府十六县,每到一处,先看灾民,再看账册,然后召集当地官员,一条一条地核对着赈灾款项的去向。 有问题的,记下来。有猫腻的,记下来。有敢顶风作案的,当场拿下。 不到半个月,她罢了三个知县,抓了五个吏目,追回被贪墨的赈灾银两八万两。 消息传开,江南官场震动。 有人骂她,有人怕她,也有人敬她。 可她不理会那些。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到了七月二十,汛情终于缓解了。江水退了,太阳出来了,灾民们开始从棚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清理淤泥,修补房屋。 宋谚站在新安江的堤岸上,望着那条已经平静下来的江,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人,”随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您都半个月没好好歇息了。如今汛情已过,您也该歇歇了。” 宋谚摇摇头。 “还有事。” 她从怀里取出那封“孟何”的信,看了最后一眼。 这半个月,她让人把徽州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大人,”随从忽然道,“您说,这个‘孟何’,会不会是……神仙?” 宋谚失笑。 “神仙?” “要不然,怎么想出这么神的法子?又怎么偏偏在大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谚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 “也许是吧。” 她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不管是谁,这个人救了她,也救了那些灾民。 她记在心里。 七月底,宋谚收到了一封京城的信。 是叶霜景写来的。 信不长,说的都是寻常事——京城的天热了,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父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字里行间,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关切。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梁珩送了几回东西,本宫都退了。莫念。” 宋谚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暖。 她想起那个叫梁珩的人——大将军梁铮之子,付维均力推的驸马人选。听说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在京城贵女圈里很受欢迎。 可叶霜景说,“都退了”。 她笑了笑,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和那封“孟何”的信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宋谚去了母亲的老宅。 老宅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却很清静。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遮了半边天。母亲坐在树下做针线,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宋谚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娘,汛情过了。再过些日子,女儿就要回京了。” 母亲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宋谚看着她,看着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她握着针线的手微微发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娘,”她轻声道,“您……跟女儿一起去京城吧。”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谚,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去京城?” “嗯。”宋谚握住母亲的手,“女儿如今在京里有了宅子,虽然不大,但够住。您一个人在这里,女儿不放心。去了京城,女儿可以照顾您。” 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望着那已经有些歪斜的院墙,望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宅,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你爹,”她轻声道,“就葬在这里。” 宋谚心头一紧。 “娘,我们可以把爹的坟也迁过去。” 母亲摇摇头。 “你爹生前说过,他哪儿都不去,就守着这片土地。”她看着宋谚,笑了笑,“娘也不能走。娘得陪着他。” 宋谚的眼眶热了。 “娘……” “傻孩子,”母亲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娘知道你孝顺。可娘在这里住惯了,不想动了。你在京城好好的,娘就放心了。有空回来看看娘,娘就知足了。” 宋谚握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 母亲看着她,忽然道:“那个公主,对你可好?” 宋谚一怔。 母亲笑了笑:“别以为娘不知道。你每次来信,提到公主的时候,字都不一样——轻飘飘的,像是怕写重了,又怕写轻了。娘年轻过,懂。” 宋谚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热。 “娘,”她轻声道,“她……待女儿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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