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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维均微微蹙眉,随即恢复如常。 他出列,缓缓道:“周大人此言差矣。梁珩年纪虽轻,却文武双全,将门风范,何来庸碌之说?况且,长公主配将门之子,正合‘文武相济’之道,有何不妥?” 周淮安看着他,目光锐利:“付大人,下官倒想问一句——您举荐梁珩,是为长公主着想,还是为……”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付维均却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周大人多虑了。下官为臣子,所思所想,无非为国为君。梁珩是否合适,自有陛下圣裁。” 两人对峙,谁也不让。 这时,又有人出列。 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文渊。 “陛下,臣也有一个人选。” 叶连徵看着他:“说。” 林文渊道:“臣举荐翰林院编修,宋谚。”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宋谚?那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那个刚被派去江南治水的小小编修?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付维均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林大人,”他缓缓道,“宋编修才学过人,下官也佩服。可驸马之选,非比寻常。宋编修出身寒微,如何配得上长公主?” 林文渊却不为所动,只道:“付大人,驸马之选,看的是人品才学,不是门第。宋谚虽出身寒门,却才高行洁,办事沉稳。河西一案,他办得漂亮;江南治水,他临危受命。这样的人,如何配不上长公主?” 付维均还要再说,却听叶连徵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满殿皆静。 叶连徵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付维均身上。 “付爱卿,”他的语气平静,“朕问你,若选梁珩,他是真心待长公主,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太直接,付维均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臣……” “不必说了。”叶连徵打断他,“长公主的婚事,朕自有考量。今日所议,到此为止。” 他说完,起身离座。 济海高声道:“退朝——” 群臣跪地,山呼万岁。 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事,才刚刚开始。 御书房里,叶霜景已经在等着了。 叶连徵进来时,她起身行礼。 “父皇。” 叶连徵摆摆手,示意她坐。 “方才朝上的事,你都知道了?” 叶霜景点头。 叶连徵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怎么想?” 叶霜景垂下眼,没有说话。 叶连徵叹了口气。 “皎皎,父皇知道你心里有人。可你知不知道,这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叶霜景抬起头,看着父亲。 “儿臣知道。” “知道就好。”叶连徵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雨,“付维均那边,是想借你的婚事拉拢梁家。你若不嫁梁珩,他们就会有别的动作。你若嫁了,以后的日子……” 他没有说完。 叶霜景却听懂了。 “父皇,”她轻声道,“儿臣不会嫁梁珩。” 叶连徵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想嫁谁?” 叶霜景对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儿臣谁也不嫁。” 叶连徵微微一怔。 叶霜景继续道:“父皇,儿臣是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儿臣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婚事,不是儿臣的归宿。”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怅然。 “你是怕连累她?”他问。 叶霜景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叶连徵叹了口气。 “皎皎,父皇只问你一句——若她回不来呢?” 叶霜景的手微微一颤。 “她会回来。”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叶连徵看着她,良久,终于笑了。 “好。那父皇就等着。” 回到寝宫时,已是黄昏。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叶霜景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江南的方向。 采薇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封信。 “殿下,宋大人的信。” 叶霜景接过,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臣已过三座州府,一路平安。江南在望,心中忐忑。唯愿不负所托,不负殿下。臣,宋谚。” 叶霜景看了三遍。 最后,她提笔,在信笺背面写了一行字: “等你回来。” 她把信折好,交给采薇。 “让人送去。” 采薇应声去了。 叶霜景继续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天边的晚霞渐渐淡去,夜色胧起。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至月升,洒下一地清辉。 千里之外,河间府驿馆。 宋谚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那封只有“莫忘”两个字的信。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思念。 想她。 想她的眼睛,想她的声音,想她站在槐树下月光里的样子。 “宋大人,”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明日寅时就要启程,大人早些歇息。” 宋谚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照着京城,也照着河间府。 她忽然想,叶霜景这个时候,是不是也站在窗前,望着这同一轮月亮? 她轻轻笑了。 一定是的。 翌日,天还没亮,队伍便启程了。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宋谚骑在马上,披着蓑衣,望着前方的路。 越往南走,水汽越重。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路边的沟渠都是满的,河水涨得很高,几乎要漫过堤岸。 她心里那团阴云,又浓了些。 午后,队伍过了沧州,前方是一条大河。河水浑浊湍急,看得人心惊。 宋谚勒住马,望着那条河,眉头紧蹙。 “宋大人,”一个当地的向导凑过来,“这条河是子牙河,连着南边的运河。今年雨水大,河水涨得厉害。再往南,怕是更难走。” 宋谚点点头。 “还能走吗?” “能是能,就是慢些。”向导道,“有些地方,怕是得绕路。” 宋谚沉吟片刻,对随从道:“传令下去,放慢速度,注意安全。宁可慢些,不能出事。” 随从应声去了。 队伍缓缓启程,沿着河边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宋谚骑在马上,望着那条湍急的河,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样的路,母亲当年是怎么走的? 当年父亲出事,母亲带着她和兄长,从京城一路回徽州。千里迢迢,举目无亲,还带着两个孩子。 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宋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些苦,母亲从未对她说过。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她听见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低低地哭。 她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却已经晚了。 “娘,”她在心里默默道,“您再等等。等女儿把这件事做完,就回去陪您。” 队伍慢慢前行,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京城,公主府。 夜深了,叶霜景却还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暗卫刚刚送来的,关于王友德的。 王友德这几日闭门不出,称病在家。可暗卫发现,他府中夜里常有人出入,都是些生面孔,行踪诡秘。 叶霜景放下密报,眉头微蹙。 王友德在怕什么?他在等什么? 她想起宋谚临走前说的话——“王友德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可宋谚走了,这事就搁下了。 她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道手谕,交给采薇。 “让人盯紧王友德。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采薇应声去了。 叶霜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躲进了云里,天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 她忽然有些不安。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人。 江南的路,好不好走?江南的雨,大不大?她有没有好好用膳,好好歇息? 她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放着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环。 “等你回来。”她轻轻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第31章 镜中何人 熙和六年七月初二,徽州。 宋谚站在新安江的堤岸上,望着脚下浑浊的江水,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江水涨得很高,几乎要与堤坝平齐。对岸的村庄淹了一半,只剩下几棵大树的树冠露出水面,像一个个溺水的人举着手,无声地呼救。 “宋大人,”身边的当地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天色不早了,您先回驿馆歇息吧。这堤坝,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宋谚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江水,望着那些露出水面的树冠,望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那是灾民在哭被淹死的亲人,哭被冲垮的家,哭这一场不知道还要下多久的雨。 “还有多少灾民没有安置?”她问。 官员愣了一下,忙道:“回大人,已经安置了七成。剩下的……实在是安置不下了。城里能住人的地方都满了,有些灾民只能在城外的山坡上搭棚子。” 宋谚转过头,看着他。 “山坡上搭棚子,下雨怎么办?” 官员低下头,不敢说话。 宋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走,去看看。” --- 城外的山坡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简陋的窝棚。 棚子是用树枝和草席搭的,根本挡不住雨。宋谚走进去时,看见里面挤着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孩子,都蜷缩在潮湿的地上,眼神空洞。 一个老妇人认出了她——穿着官服的,一定是京城来的大官。她挣扎着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求您救救我们!我儿子被水冲走了,我儿媳妇怀着孩子,发着烧,再不请大夫,就……就……”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宋谚蹲下身,扶住她。 “大娘,您别跪,起来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哑,“您儿媳妇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老妇人领着她往棚子深处走。一个年轻的女子躺在地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肚子高高隆起——至少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宋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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