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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棋子,看着宋谚的眼睛。 “本宫举荐你,是因为本宫知道,你若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宋谚心头一震。 叶霜景继续道:“你母亲在徽州。这么大的水,你一定担心。与其让你在这里悬着心,不如让你亲自去看看。能救多少人,救多少;能帮多少,帮多少。就算救不了,亲眼看见,也比在这里猜着强。” 宋谚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殿下……” “别说话。”叶霜景打断她,“本宫还有话说。”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宋谚,你去江南,本宫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宋谚起身,走到她身边。 “殿下请说。”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她。 “活着回来。” 就四个字。 可那四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宋谚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深处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臣……”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答应殿下。”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握得很紧。 “宋谚,我等你。” 两人在亭中站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落在亭外的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谚忽然道:“殿下,今日朝上,付维均改举臣为正使,是不是……” “是试探。”叶霜景接过话,“他在试探本宫,也在试探你。” 宋谚蹙眉。 叶霜景继续道:“他本来是想让梁敏去的。可本宫一开口,他就改了主意——因为他想知道,本宫为什么护着你。你若去了江南,他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顺便,也能在江南那边,给你使些绊子。” 宋谚沉默片刻。 “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叶霜景看着她,“去了江南,小心些。梁敏是付维均的人,明面上是协助你,暗地里不知会做什么。还有那些地方官,付维均的门生故吏遍布,你一动赈灾的银子,他们就会跳出来。” 宋谚点头。 “臣记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本宫有时候想,”她轻声道,“若是没有这些事,该多好。”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叶霜景说的是什么——没有付维均,没有黑风峪的血债,没有这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用遮掩,不用害怕。 可她也知道,那些事,不会因为她们不想,就消失。 “殿下,”她轻声道,“等这些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江南。” 叶霜景看着她。 “去做什么?” “去看水。”宋谚笑了笑,“江南的水,和京城的不一样。清清浅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我小时候常去江边玩,母亲总说,别走太近,小心掉下去。可我就是忍不住。” 叶霜景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那到时候,你带我去。” “好。” 两人相视一笑。 亭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是夕阳的余晖。 雨后初晴,总是最美的。 三日后,宋谚启程赴江南。 临行前,叶霜景没有来送。 她只是让人送来一个包袱,里头是一套轻便的雨具、几瓶防疫的药散,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莫忘。” 宋谚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微热。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翻身上马。 青云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郎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宋谚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卫庄。 “保护好青云。” 卫庄抱拳:“大人放心。” 宋谚最后看了一眼柳荫巷,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然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青云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郎君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祈祷。 城楼上,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叶霜景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青衫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殿下,”采薇轻声道,“风大,回去吧。” 叶霜景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良久,她轻声道:“采薇,你说,她会平安回来吗?” 采薇道:“宋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会的。” 叶霜景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放着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环。 她送出去两次,又收回来两次。这一次,她没有送出去,只是放在自己身边。 可她知道,那个人,已经把心留在这里了。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飘飘。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方,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她才转身下了城楼。 身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
第30章 江南在望 熙和六年六月十五,宋谚离京第五日。 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模样。离开直隶后,树木愈发葱茏,空气里开始带着湿润的水汽。过了德州,天就一直阴着,偶尔洒一阵细雨,不大,却绵密得像江南的梅雨。 宋谚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色,心头那团阴云始终散不开。 随行的队伍不算小——正使一名,副使一名,随员若干,还有五十名护送的兵卒。梁敏坐马车,她骑马,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梁敏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举止儒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滴水不漏。宋谚几次想与他商议赈灾事宜,他都只是笑笑道:“宋大人做主便是,下官从旁协助。”态度恭谨得挑不出毛病,可宋谚总觉得那双眼睛看自己时,带着几分审视。 她想起叶霜景的叮嘱——“梁敏是付维均的人,明面上协助,暗地里不知会做什么。” 她摸了摸腰间的青竹笔,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莫忘。” 傍晚时分,队伍在河间府驿馆歇下。 宋谚刚安顿好,便有随从来报:“宋大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徽州来的,有家书要呈。” 宋谚心头一跳,快步迎出去。 门外站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一见她便跪下:“宋大人!小的是徽州同乡会的,受老夫人所托,给大人送信来!” 宋谚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母亲的笔迹。 “吾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洪水虽大,所幸老宅地势高,未受影响。邻里互助,尚能度日。吾儿勿念,专心办差,以慰朝廷。母字。” 短短几行字,宋谚看了三遍。 母亲没事。老宅没事。 她长长舒了口气,心头那团阴云总算散了些。 她赏了那汉子一锭银子,又写了回信托他带回去,这才回到房中。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宋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的雨丝,忽然想起叶霜景。 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京城也下雨吗?她有没有好好用膳,有没有好好歇息?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叶霜景写的,只有“莫忘”两个字。她把信贴身放着,这几日拿出来看了不知多少遍。 莫忘。 忘不了。 京城,紫宸殿。 叶连徵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今日第三份提请长公主婚事的折子了。 第一份是礼部侍郎上的,言辞委婉,说什么“长公主年已及笄,当择佳偶以正国本”。第二份是御史台的,直白些,说什么“驸马之选,关乎国体,不可不察”。这第三份,是付维均的门生、户部王友德上的,倒是没提具体人选,只说“宜早定议,以安人心”。 叶连徵把折子放下,看向阶下站着的济海。 “这几日,这样的折子上了多少?” 济海垂首:“回陛下,连今日的,一共七份。” 叶连徵冷笑一声。 “七份。倒真是着急。” 济海不敢接话。 叶连徵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雨。这场雨下了好几日,时大时小,就是不肯停。宫里的荷花都被打残了,满池狼藉。 “付维均那边,有什么动静?” 济海低声道:“付大人这几日频繁召见门生,私下里……在议驸马的人选。” “议的是谁?” “梁铮之子,梁珩。” 叶连徵没有说话。 梁珩,今年二十二岁,将门之后,武艺出众,相貌堂堂。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名声不错。他父亲梁铮是大将军,手握兵权,是付维均最重要的盟友。 若梁珩娶了长公主,付家一党便如虎添翼。 “陛下,”济海轻声道,“还有一派人……也在议。” “谁?” “是……是支持宋编修的。” 叶连徵转过头,看着他。 “支持宋谚?”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他们怎么说?” 济海斟酌着道:“他们说,宋编修才学过人,办事得力,又是陛下亲点的探花,前途不可限量。若能为驸马,可成一段佳话。” 叶连徵笑了。 “佳话。”他重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他们知道什么。” 济海不敢多言。 叶连徵走回御案前,拿起那几份折子,又看了一遍。 “传旨,”他忽然道,“明日早朝,议长公主婚事。” 济海一怔:“陛下,这……” “议。”叶连徵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他们议。朕倒要看看,朕的家事,都有什么人,会说什么话。” 翌日早朝,雨还在下。 文武百官冒雨入朝,站在殿中,身上的水汽蒸腾。气氛比往日凝重些,每个人都知道今日要议什么。 净鞭响过,叶连徵升座。 群臣山呼万岁毕,便有人出列。 是礼部侍郎周延。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清朗,“长公主年已及笄,婚事宜早定。臣斗胆,举荐一人——大将军梁铮之子,梁珩。”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安静。 片刻后,有人出列附和。 是兵部的人,是付维均一系的御史,一个接一个,都是举荐梁珩的。 叶连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第十个人说完,才有人站出来反对。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淮安——就是上回举荐宋谚去江南的那位。 “陛下,臣以为,驸马之选,关系国本,不可草率。”他的声音沉稳,“梁珩虽是将门之后,却未曾历事,不知民间疾苦。长公主聪慧过人,岂可配一庸碌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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