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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景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谚深吸一口气,将温察塔娜那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那个“付爷”,那批粮食,那个接头的人。 还有季崇德供状里提到的兵部勘合,裴时雍查到的户部王主事。 叶霜景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付维均。”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沉重。 “殿下早就怀疑?”宋谚问。 叶霜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本宫查他很久了。”她缓缓道,“从皇伯父死后,父皇就在查。可付维均太谨慎,所有线索,到赵知节那里就断了。赵知节一死,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看向宋谚:“你查到的这些,加上季崇德的供状、裴时雍的账目,还有温察塔娜的话——虽然都是间接证据,但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宋谚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来她一直在查。 从那么早开始,就在查。 “殿下,”宋谚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做?” 叶霜景沉吟片刻。 “先不动。”她说,“付维均在朝二十余年,党羽遍布。没有确凿的铁证,动他就是打草惊蛇。” “那铁证……” “在赵知节那里。”叶霜景目光幽深,“赵知节死前,一定留了后手。他是兵部侍郎,经手的事太多,不可能不留证据。找到那些证据,就能钉死付维均。” 宋谚点头。 “臣去查。” “不急。”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先养好身子。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的。” 宋谚想说什么,却被叶霜景按住。 “听话。” 就两个字,宋谚便不说了。 她乖乖躺着,看着叶霜景在床边坐着,阳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忽然觉得,病着也挺好。 傍晚时分,叶霜景要回府了。 临走前,她站在床边,看着宋谚。 “好好养病。”她说,“本宫明日再来。” 宋谚点头。 叶霜景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宋谚,忽然道:“那日在城外,你说,怕本宫有危险。” 宋谚心头一紧。 “臣……” “本宫知道你是为本宫好。”叶霜景打断她,“可你也得知道——你若有事,本宫更危险。” 她说完,转身离去。 宋谚躺在床上,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那句“你若有事,本宫更危险”,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原来,在叶霜景心里,她也是那个“归处”。 三日后,宋谚大好了。 她第一件事,是去裴时雍府上。 裴时雍见她来,松了口气:“可算好了!前几日听说你病了,想去看看,又怕打扰。怎么样,没事了吧?” 宋谚摇头:“没事了。裴兄,那日说的事,有进展吗?” 裴时雍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有。”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账册抄本。 “这是我家商行近十年的皮毛贸易账目。”他指着其中几页,“太康五十三年那几笔大额交易,我让人重新核对了。发现一个细节——那批粮食,是从河东调来的,经手人是……户部王主事。” 宋谚蹙眉:“王主事?” “王友德。”裴时雍道,“就是上回说的那个。我让人去查了他的底细,他是太康四十一年的进士,同年中有几个,后来都去了兵部。其中一个,叫赵知节。” 宋谚心头一跳。 “赵知节和他,是同科?” “不但是同科,还是同乡。”裴时雍道,“两人都是河东人,老家隔了不到一百里。当年一起进京赶考,一起中进士,一起入仕。赵知节去了兵部,他去了户部,但一直有往来。” 宋谚沉默片刻。 “那王友德现在……” “还在户部。”裴时雍道,“不过去年升了郎中,管的事更多了。我让人盯着他,发现他每隔几个月,就会去一趟城外的普济寺。” 普济寺。 宋谚想起那个地方——当年她殿试之后,曾在那里偶遇过一个人。 “去做什么?” “说是上香。”裴时雍冷笑,“可他每次去,都是独自一人,从不带家眷。而且去的日子,都是平日,不是佛诞、不是初一十五,就是普通的日子。上香?谁信?” 宋谚沉吟道:“普济寺……可是付维均常去的那间?” 裴时雍点头:“你也知道?付维均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普济寺上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他信佛,说是发妻早亡,为亡妻祈福。” “那王友德去的日子,和付维均可重合?” “不重合。”裴时雍道,“付维均是初一十五,王友德是初七、廿三。可普济寺有个偏院,是付维均捐资修建的,常年锁着,说是清修之所。王友德每次去,都会在那个偏院门口站一会儿,然后才去大殿上香。” 宋谚心头亮了一下。 “那偏院……” “怕是他们接头的地方。”裴时雍道,“可进不去。付维均的人守着,闲人免入。”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裴兄,那个王友德,可有什么把柄?” 裴时雍想了想,道:“有倒是有……他好赌。” “赌?” “对。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可暗地里,每隔几个月就会去一次城西的暗赌坊。”裴时雍压低声音,“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托人打听才问出来的。他在赌坊里输了不少,欠了一屁股债,可这些年,债都还上了——拿什么还的,你猜?” 宋谚明白了。 “那赌坊……” “是付维均的人开的。”裴时雍道,“专门用来套人的。王友德这样的,陷进去就出不来,只能乖乖听话。” 宋谚沉默良久。 “裴兄,”她忽然道,“那个王友德,我去会会。” 裴时雍一怔:“你?你怎么会?”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暮色渐浓,一只鸟从天空飞过,很快消失在远方。 三日后,城西暗赌坊。 宋谚换了身寻常的细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扮作个落魄的寒酸书生。卫庄跟在后头,也换了装束,扮作她的远房表弟。 赌坊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里头传来吆五喝六的声音。宋谚掀帘进去,一股浊气扑面而来——汗味、酒味、劣质香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 她忍着不适,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卫庄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 赌坊不大,五六张桌子,围满了人。骰子声、叫骂声、笑声,混成一片。宋谚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上。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穿着半旧的绸衫,面色微白,眼眶有些浮肿。他面前的筹码已经不多,却还在下注,手微微发抖。 王友德。 宋谚认出了他——裴时雍给过她画像。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局下来,王友德又输了。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碎银,押了上去。 又输了。 王友德脸色灰败,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外走。 宋谚给卫庄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王友德扶着墙,走得很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王大人。”宋谚在他身后开口。 王友德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外,穿着寻常的细布衣裳,目光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你是谁?”王友德的声音发颤。 宋谚走近一步,低声道:“下官宋谚,翰林院编修。王大人,借一步说话。” 王友德脸色大变。 他想跑,却被卫庄无声地挡住了去路。 “王大人别怕。”宋谚的声音很平静,“下官不是来害你的。只是想问几句话。” 王友德看着她,目光闪烁。 “你……你想问什么?” 宋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太康五十三年那批粮食,是谁让你经手的?” 王友德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宋谚没有逼他,只是静静站着。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良久,王友德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带着几分绝望。 “宋探花,”他哑声道,“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宋谚看着他。 “下官知道。” “知道还敢问?”王友德盯着她,“你不怕死?”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王友德,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王大人,”她轻声道,“你怕死吗?” 王友德浑身一震。 他看着宋谚,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怕。他当然怕。他怕死,怕得浑身发抖。 可他也知道,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 “宋探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有些事,不能说。说了,死得更快。”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王大人,下官听说,你有个女儿,今年才八岁。” 王友德猛地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想做什么?” “下官什么都不想做。”宋谚轻声道,“下官只是想说,王大人若死了,你那女儿怎么办?” 王友德脸色煞白。 宋谚看着他,继续道:“可王大人若愿意说,下官可以保证——保你和你家人的命。” 王友德盯着她,目光里闪过挣扎。 良久,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宋探花,”他哑声道,“你……你容我想想。” 宋谚点头。 “好。三日后,此时此地,下官等王大人的答复。” 她说完,转身离去。 卫庄无声地跟上。 王友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而站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的身影,见此也悄然隐入黑幕之中。 回到柳荫巷时,已是深夜。 宋谚刚进院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槐树下。 月白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月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出尘。 叶霜景。 宋谚怔了怔,快步走过去。 “殿下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本宫若不来,怎么知道你又去冒险了?”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几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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