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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想见那个人。 不是为了说什么,只是为了看一眼。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寝宫。 有些事,不急。 她等得起。 三日后,宫中设宴为乌苏使团饯行。 席间觥筹交错,温察塔娜依旧坐在显眼的位置,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胡服,依旧是那副爽朗的笑容。 宴至半酣,她忽然起身,走到宋谚面前。 “宋探花,”她举杯,目光灼灼,“我敬你一杯。” 满殿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宋谚起身,举杯还礼:“王女客气。” 温察塔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探花,我明日就要走了。临走前,想问你一句话。” 宋谚心头微紧,面上却平静:“王女请说。” 温察塔娜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愿随我去草原?” 满殿哗然。 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人不知如何接。 宋谚却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随即抬起,对上那双眼睛。 “王女厚爱,臣愧不敢当。”她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臣心有归处,不能远行。”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心有归处。”她重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好,我懂了。” 她举杯一饮而尽,转身回了席位。 满殿的目光依旧落在宋谚身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珠帘后,叶霜景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心有归处。 那归处,她知道在哪里。 宴散时,已是深夜。 宋谚随着人群往外走,刚走出殿门,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宋大人,请留步。” 宋谚认出那是公主府的人,心头微动。 小太监低声道:“殿下说,请大人去清莲苑一叙。” 清莲苑。 那是她们初遇的地方。 宋谚跟着小太监,穿过重重回廊,来到那莲池。此时已是五月,花未绽,只剩满树绿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叶霜景站在梅林深处,背对着她。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清瘦的剪影。 宋谚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住。 “殿下。” 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方才宴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心有归处。” 宋谚点头。 “那归处,”叶霜景看着她,“是哪里?”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叶霜景,看着月光里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忐忑。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霜景的手。 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她。 握得很紧。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梅林的叶影在风里轻轻晃动。 “殿下,”宋谚轻声道,“归处在这里。” 叶霜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起父皇的话——“莫负有心人”。 她没有负。 她不会负。 两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在月光里,在莲池上。 谁也没有说话。
第27章 旧尘事里 饯行宴后第三日,乌苏使团仍未启程。 原因是温察塔娜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两日,鸿胪寺卿急得团团转,生怕这位王女在京城出什么差池。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最后得出结论——无碍,将养几日便好。 叶霜景打发人送了药材和补品去,又亲自过问了几句,便不再多管。 倒是宋谚,这几日被鸿胪寺的人拉着做了几回翻译——使团里有几个年长的随从,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偏又喜欢拉着人聊天,鸿胪寺的官员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来翰林院借人。 宋谚推脱不得,便去了两回。 第一回是陪着逛琉璃厂。那几个老者对中原的古玩字画兴趣浓厚,却又不识货,见什么都问“这个值多少钱”。宋谚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末了还被拉去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听他们讲草原上的故事。 什么冬天零下四十度,马的眼睫都会结冰;什么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咬死,必须浑身涂满油脂才能出门;什么草原上的狼群,能在雪地里追着马跑三天三夜…… 宋谚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太康五十三年那个冬天,黑风峪的雪,是不是也那样大? 第二回是去鸿胪寺送几本译好的典籍。正赶上使团在用午膳,温察塔娜派人来请,说“宋探花既然来了,便一道用饭”。 宋谚推辞不过,便去了。 温察塔娜的气色好了许多,穿着家常的袍子,歪在榻上,面前摆着几碟小菜。见宋谚进来,她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探花,坐这儿。” 宋谚在离她三尺外的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 温察塔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们中原人,坐个位子都要算距离。我们草原上,喜欢谁就挨着谁坐。” 宋谚垂眸:“风俗不同,臣不敢僭越。” 温察塔娜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宋探花,”她忽然道,“你那日说,心有归处。那归处,是长公主殿下吗?” 这话问得直接,宋谚心头一跳。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那日我敬你酒时,她在帘后看着你呢。那眼神,骗不了人。” 宋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中原人,什么都藏在心里。”温察塔娜继续道,“可眼睛藏不住。她那眼睛,一看你,就亮起来。我阿爹说过,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抢人的。”她看着宋谚,目光坦荡,“我们草原上的人,喜欢就追,追不上就放手,不会死缠烂打。你既然心有归处,我便祝你得偿所愿。” 宋谚放下茶盏,起身,郑重一揖。 “王女豁达,臣……敬服。” 温察塔娜摆摆手:“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作揖。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谚重新坐下:“王女请说。”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你查过当年黑风峪的事,对不对?” 宋谚心头一震。 她面上却平静:“臣不知王女所指何事。” “别装了。”温察塔娜叹了口气,“我身边的人,有人见过你。在凉州,在金佛寺附近。你查季崇德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你了。” 宋谚沉默片刻,道:“臣确实查过河西的案子。但黑风峪——” “黑风峪那场仗,”温察塔娜打断她,“我们乌苏人,也有人记得。”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察塔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个叔父,”她缓缓道,“是我阿爹的堂弟,当年跟着老部首打过仗。太康五十三年那场仗,他也在。” 宋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场仗之前,”温察塔娜继续道,“有人来找过老部首。是个中原人,带着粮食。” 粮食。 宋谚握紧了袖中的手。 “那个人说,黑风峪的守军,那几日会换防。他还说,那条路的地形,他画了图,可以给老部首的人带路。” 温察塔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部首起初不信,以为是陷阱。可那批粮食是真的,好几大车,够整个部落吃一冬。老部首动心了。” 宋谚的呼吸有些发紧。 “后来呢?” “后来……”温察塔娜看着她,“后来你就知道了。黑风峪那场仗,大周太子死了。老部首也死了——死在乱军里,尸首都没找到。”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叔父说,那场仗打完,老部首身边的人都很后悔。不是后悔杀了那个太子,是后悔被人当刀使了。那个中原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有几个随从在接头。打完仗,那些人就消失了,再也找不着。” 宋谚沉默良久,才问:“那个中原人,长什么样?” 温察塔娜摇头:“我叔父没见过。只知道是个男人,说话是中原口音,穿着寻常的商人衣裳。他带来的人,也都是一副商队打扮。” “可有什么特征?说话的口音?身上的配饰?或者……名字?” 温察塔娜想了想,忽然道:“名字……好像有人提过,说那个中原人手下喊他‘付爷’。不知是姓付,还是别的什么。” 付。 宋谚的心猛地揪紧。 “王女,”她的声音有些涩,“这些话,您为何要告诉臣?”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因为我叔父老了。”她轻声道,“他这些年在草原上,每次喝多了酒,就会念叨那场仗。他说,那些死去的人,夜里会来找他。他说他想在死之前,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人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来之前,叔父托我一件事。他说,若有机会,就把这些话告诉大周的人。随便什么人,只要能让这件事不再烂在肚子里。” 宋谚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女,”她轻声道,“您……不怕说出来,会惹麻烦吗?” 温察塔娜笑了。 “麻烦?”她摇摇头,“我们乌苏人,从不怕麻烦。那场仗,是我们草原人的耻辱——被人当刀使,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什么也没得到。我叔父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出来。如今我来了,便替他说了。” 她看着宋谚,目光坦荡:“至于你们大周要怎么查,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 宋谚沉默片刻,起身,郑重一揖。 “王女今日所言,臣铭记于心。” 温察塔娜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我只是替我叔父传个话,你爱信不信,爱查不查。”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那个‘付爷’,你们大周有这个人吗?” 宋谚没有回答。 温察塔娜看着她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是有。”她叹了口气,“那就祝你好运吧。那个人,能调动那么多粮食,能在那种时候找到老部首,肯定不是寻常人。你查他,小心些。” 宋谚点头:“多谢王女提醒。” 温察塔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探花,”她说,“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明明心里装着那么多事,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挺喜欢你的,可惜你心有归处。不然,我还真想把你带回草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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