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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策马往前去了。 宋谚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微微松了松。 这位王女,倒不讨厌。 --- 傍晚回城时,使团在城门口遇见了另一行人。 那是公主府的仪仗,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停下,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叶霜景半张脸来。 “听闻乌苏王女今日观稼归来,本宫特来迎一迎。”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不卑不亢。 温察塔娜翻身下马,走到车前,微微欠身——这礼行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不显卑微。 “劳公主亲迎,温察塔娜愧不敢当。” 叶霜景下了马车,站在她面前。 两个女子相对而立,一个中原宫装,月白裙裾曳地;一个北地胡服,玄青骑装利落。晚风吹过,裙摆与衣角轻轻拂动,像两道不同的风景。 宋谚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看一幅画。 “王女远来是客,本宫理当尽地主之谊。”叶霜景微微一笑,“听闻王女喜读中原诗文,本宫那里有几册前朝诗集,笺注颇详,或可入王女之眼。” 温察塔娜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没人给我讲那些典故呢。” 叶霜景笑意更深了些:“那改日王女得闲,可来公主府一叙。” “一定。”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上车去了。 宋谚站在原地,看着叶霜景的马车缓缓驶过身边。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来——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 宋谚垂下眼,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 三日后,温察塔娜果然去了公主府。 消息传出来时,宋谚正在翰林院当值。裴时雍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凑过来道:“听说那位王女在公主府待了整整一下午,出来时还笑眯眯的。允邈兄,你说她们聊什么聊那么久?” 宋谚头也不抬:“诗文吧。” “诗文?”裴时雍嗤笑一声,“我看没那么简单。那位王女看你的眼神,公主能不知道?” 宋谚手一顿,终于抬起头。 “裴兄,”她看着他,神色平静,“慎言。” 裴时雍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你——这两位,都不是寻常人。你别到时候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宋谚垂下眼,继续翻书。 “不会。” 她只说这两个字。 裴时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又过了两日,鸿胪寺安排使团参观国子监。 这回宋谚没有被点名陪同,便安心待在翰林院里整理文书。午后时分,却有人来传话——温察塔娜想看看国子监的藏书楼,点名要“懂典籍的人”作陪。 鸿胪寺的人来翰林院借人,掌院学士看了宋谚一眼,便把她派出去了。 藏书楼在国子监最深处,是一座三层木楼,里头收着历代典籍、前朝孤本。温察塔娜站在楼前,仰头看着那飞檐翘角,眼里满是好奇。 “这楼里,有多少书?”她问。 “约莫三万卷。”陪同的国子监官员答道。 “三万卷。”温察塔娜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我们草原上,一卷都没有。所有的故事、传说,都在老人嘴里。老人死了,故事就没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宋谚:“宋探花,你们中原人真幸运。有书,就能留住从前。” 宋谚沉默片刻,道:“书是留住了从前,可也留住了偏见。” 温察塔娜一怔。 宋谚继续道:“有些事,写进书里,就成了定论。后人想改,也改不了。所以书这东西,既是宝贝,也是枷锁。”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说话总是这样吗?一句一句,都要让人想半天。” 宋谚微微垂眸:“臣愚钝,只是随口一说。” “愚钝?”温察塔娜笑出声来,“你要是愚钝,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藏书楼。 宋谚跟在后头,心头却微微松了口气。 这位王女,似乎只是随口问问。没有纠缠,没有刻意,就像两个寻常人说着寻常话。 这样就好。 --- 藏书楼三层,光线昏暗。 温察塔娜在一排排书架间走着,时不时抽出一本书翻翻,又放回去。宋谚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到最里排时,温察塔娜忽然停住。 她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她问。 宋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北疆风物志》残本,记载着戎狄旧部的风俗习惯。 “是前朝人写的北疆风物。”她解释道,“记录的是……戎狄各部的生活。” 温察塔娜沉默片刻,合上书,放回原处。 “戎狄。”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们中原人,现在还这样叫我们吗?” 宋谚一怔。 温察塔娜转头看她,目光平静:“我知道,在你们书里,我们是‘蛮夷’,是‘戎狄’,是只会抢掠的强盗。可那是从前的事了。乌苏立国之后,我们也在学你们——学耕种,学礼法,学写诗。也许再过几十年,你们书里写的,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她说完,也不等宋谚回答,便继续往前走了。 宋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 “世人但知戎狄为患,殊不知其亦为活命。北地苦寒,不抢不掠,何以过冬?” 父亲当年写这话时,想必也是这般心情吧。 她快步跟上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些。 裴时雍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宋谚正在灯下翻看那本《北疆风物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裴兄怎么这时候来了?” 裴时雍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有事跟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抄本,摊在桌上。 “这是我家商行这几年的皮毛贸易账目。”他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些。” 宋谚凑过去细看。那几页记的是与北边商队的交易,皮毛换茶叶、丝绸,往来账目清晰。可裴时雍指的几笔,却有些不同—— “乌苏商队”,日期,货物数量,然后是一行备注:“经户部王主事引荐”。 “王主事?”宋谚蹙眉。 “户部度支司的主事,王友德。”裴时雍压低声音,“这人我认识,是个老户部,专门管边贸税收的。按理说,商队进京交易,只需在边关报备、在京纳税即可,用不着户部主事‘引荐’。” 宋谚看着那几行字,心头隐隐有了些念头。 “你是说……” “我怀疑,”裴时雍打断她,“这些交易,不是普通的边贸。背后可能有人在操纵。”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注意日期——太康五十三年冬,有几笔大额交易,皮毛换的不是茶叶丝绸,而是……粮食。” 宋谚心头猛地一紧。 太康五十三年冬。正是先太子殉国的那个冬天。 “粮食换皮毛?”她问,“这不合常理。北地缺粮,怎么可能拿皮毛换粮食?” “所以我才觉得蹊跷。”裴时雍道,“除非,那批粮食根本不是用来交易的,而是……别的用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宋谚将那几页账目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印进心里。 “裴兄,”她轻声道,“这些东西,暂时不要声张。容我再查查。” 裴时雍点头:“我知道轻重。只是提醒你一声——有些事,怕是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收起账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宋谚独坐灯下,望着窗外夜色,久久未动。 父亲手稿里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养痈成患。” 如今这痈,怕是快要破了。 --- 翌日午后,宋谚正在翰林院整理文书,采薇来了。 “宋大人,”她含笑福身,“殿下说,今日天气好,请大人去柏荫轩坐坐。” 宋谚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臣知道了。” 她收拾了案上的文书,随采薇往后园走去。 柏荫轩里,叶霜景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谚身上,微微一弯。 “来了。” 宋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今日好兴致。” 叶霜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听说,昨日那王女又点名让你陪同了?” 宋谚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是。去国子监藏书楼看了看。” “看了什么?” “随便看看。还问了些戎狄旧俗的事。”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她倒是对你上心。”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殿下,”她轻声道,“臣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本宫知道。” 她伸出手,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陪本宫下棋。” 宋谚应了一声,也拈起一枚棋子。 两人对坐着,安静落子。窗外鸟鸣啾啾,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 下到中盘时,叶霜景忽然开口。 “那位王女,倒是个爽利人。” 宋谚手一顿,抬眸看她。 叶霜景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盘,继续道:“那日她来公主府,聊了一下午诗文。最后走的时候,她说——”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着宋谚。 “她说,‘中原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含蓄。喜欢什么,不敢说;想要什么,不敢要。这样活着,多累。’” 宋谚沉默片刻,轻声道:“王女性情直率,自有她的道理。” “那你说,”叶霜景看着她,“含蓄好,还是直率好?” 宋谚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还有一丝……期待。 “含蓄有含蓄的好,”她轻声道,“直率有直率的好。只是臣习惯了含蓄,有些话,只会用含蓄的方式说。” 叶霜景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 “那你说说,含蓄的方式,是什么?” 宋谚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比如这局棋,”她轻声道,“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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