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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谚垂眸,没有说话。 叶连徵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宋谚,朕问你一句话。” “臣恭听。” “你对乌苏王女,可有想法?” 这话问得直白,宋谚心头一凛,随即道:“臣与王女素不相识,绝无他想。”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深邃:“那对朕的女儿呢?” 宋谚浑身一震。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叶连徵抬手,止住她的话。 “你不用急着回答。”他缓缓道,“朕只问你一句——若朕将庆徽许给你,你敢接吗?” 宋谚的心猛地揪紧。 敢接吗? 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宋谚,或许答案显而易见。 可她不是,她是女子,替兄科举已是欺君之罪。一旦揭开,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看着叶连徵的眼睛,忽然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本宫的婚事,本宫自己做主”。 “陛下,”宋谚缓缓跪下,一字一句道,“臣不敢欺君。臣……臣有罪。”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微动。 “起来。”他道,“朕知道。” 宋谚怔住。 “你以为朕是瞎子?”叶连徵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河西的事,朕都看在眼里。皎皎对你如何,朕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叹了一声:“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她想要的,朕不会拦。可她选的人,朕和她的母后得看看,值不值得。” 宋谚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臣不敢言值不值得。”她轻声道,“但臣可以保证,无论前路多难,臣都会陪在殿下身边。生死不弃。”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叶连徵看着她,良久,终于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你说的话。” 宋谚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夜风拂面,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湿透。 可心里却有一团火,烧得滚烫。 第二日,鸿胪寺安排乌苏使团游览京城。 温察塔娜点名要几个年轻官员陪同,“多学学中原的学问”。名单送到御前,叶连徵看了一眼,提笔勾了几个名字——宋谚赫然在列。 宋谚接到通知时,正在翰林院整理文书。裴时雍凑过来,看了那名单一眼,啧啧道:“允邈兄,你这桃花运,挡都挡不住。” 宋谚白了他一眼:“裴兄慎言。” 裴时雍笑道:“我可提醒你,那王女看你的眼神,可是带着钩子的。你小心些。” 宋谚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张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游览,是躲不掉了。 巳时正,宋谚随几位同僚在鸿胪寺外候着。不多时,乌苏使团的车驾到了。温察塔娜从车上下来,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胡服,腰间依然系着那柄金鞘弯刀,乌发编成的细辫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她一眼就看见了宋谚,唇角弯起,径直走了过来。 “宋探花,又见面了。” 宋谚拱手行礼:“王女安好。”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灼灼:“今日劳烦宋探花做向导,可要多给我讲讲中原的风物。” 宋谚垂眸:“王女有命,敢不从耳。” 一行人往城南而去,先游了太庙,又逛了国子监。温察塔娜兴致颇高,一路问东问西,对什么都好奇。宋谚跟在后头,偶尔答几句,却不多言。 行至国子监的梨园时,温察塔娜忽然停住脚步。 那园中梨花正盛,如云似雪,铺了满眼。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雪。 “真美。”温察塔娜轻声说。 她转头看向宋谚:“宋探花,你琼林宴上折的那枝玉兰,比这梨花如何?” 宋谚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王女连这个都知道。 “玉兰清雅,梨花素净。”她答得中规中矩,“各有所长。” 温察塔娜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般谨慎吗?像怕说错什么似的。” 宋谚垂眸:“臣愚钝,不敢妄言。”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兴味。 “我听说,你们中原的读书人,讲究‘君子慎言’。”她道,“可我觉得,有时候想说什么就说,才痛快。”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直接,没有中原女子惯有的含蓄。那是草原上的眼睛,习惯了辽阔,习惯了坦荡。 “王女性情直率,臣佩服。”她道,“只是中原风俗与草原不同,臣自幼受教,不敢逾越。”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背影,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这位王女,怕是没那么容易应付。 游览结束时,已是傍晚。 温察塔娜上车前,忽然回头,对宋谚道:“宋探花,明日我还会来找你。你那些诗,我还想听你多讲讲。” 宋谚拱手:“王女若有兴致,鸿胪寺自有——” “我不去鸿胪寺。”温察塔娜打断她,“我要你讲。” 她说完,也不等宋谚回答,便上车离去了。 宋谚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驾,眉头微微蹙起。 裴时雍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幽幽道:“允邈兄,我看这王女是认真了。” 宋谚没有接话。 她转身往柳荫巷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到小院时,青云正在院中收衣裳。见她回来,笑道:“郎君回来了?今日可累着了?” 宋谚摇摇头,正要进屋,忽然看见院中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 “这是谁送来的?”她问。 青云道:“方才公主府的采薇姑娘来过,说殿下让送的点心。”顿了顿,压低声音,“采薇姑娘还说,殿下让转告郎君——‘酉时,老地方’。” 宋谚心头一暖。 她看了看天色,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又净了面,对着铜镜照了照,理了理鬓发。镜中那张脸清瘦依旧,那道疤淡了些,却还是看得见。 她摸了摸那道疤,忽然想起那夜叶霜景的指尖落在上面的温度。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酉时正,柏荫轩。 宋谚到时,叶霜景已经在了。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一池春水,不知在想什么。今日她穿一身淡青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柔和得像窗外那池春水。 “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宋谚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住。 “殿下。” 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初上,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星星。 “今日玩得可好?”她问。 宋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垂眸道:“臣只是奉命陪同,不敢擅越。” “不敢擅越?”叶霜景走近一步,“那位王女看你的眼神,本宫在帘后都看见了。”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殿下,”宋谚轻声道,“臣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谁?”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之间。 叶霜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满池春水还温柔。 “本宫知道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宋谚的手。 “走,陪我看看月亮。”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明月。 谁也没有说话。 可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窗外,蛙鸣声声,春水漾漾。 月色正好。
第25章 客自北来 乌苏使团在京的第三日,鸿胪寺安排了城外观稼。 这是历年接待外使的惯例——带他们看看京郊的农田,瞧瞧大周的“太平丰年”。只是今年这日子选得巧,正是小满,麦田里一片青黄相接,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便漾开层层波浪。 宋谚接到陪同的通知时,正在翰林院整理《北疆风物志》的最后几卷。来人传话说,这是鸿胪寺卿的意思,“宋大人通晓北疆事务,正合适”。 她没有推辞,也推辞不得。 只是临出门前,她将那支青竹笔从笔筒里取出来,插进了腰间笔袋里。 动作很轻,却像是某种习惯。 --- 京郊的麦田一望无际。 温察塔娜今日骑在马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胡服,只是换了颜色——玄青底滚着暗红边,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她策马走在最前头,时不时俯身看看麦穗,又直起身眺望远方,像个对什么都新奇的孩子。 “这麦子,什么时候收?”她问。 “小满过后半月,芒种前后。”一旁的鸿胪寺官员答道,“要看天时。” 温察塔娜点点头,忽然回头,目光在随行官员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谚身上。 “宋探花,你们中原的节气,真是准吗?” 宋谚策马上前一步,拱手道:“节气是根据天象和农时总结的,大抵是准的。只是南北有别,北地寒冷,收成就晚些。” “北地。”温察塔娜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我们乌苏也在北边,比你们这北地还要北。那里的麦子,六月才抽穗,八月就要下雪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宋谚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那是草原人对故土的眷恋,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王女想家了?”她问。 温察塔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起来。 “宋探花果然细心。”她策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确实想家了。想草原的风,想那无边无际的天,还想……想骑马跑起来时,风刮在脸上的感觉。” 宋谚没有接话。 温察塔娜也不在意,只是转头望着远处的麦田,忽然道:“可我也喜欢这里。你们中原什么都讲究,节气、礼仪、诗文……一样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像草原,风来就去,雨来就躲,什么都靠天。” 她顿了顿,看向宋谚:“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宋谚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道:“累。可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真是个实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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