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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谚微微垂眸:“王女厚爱,臣愧不敢当。” 温察塔娜哈哈大笑。 “行了,你去吧。再坐下去,公主殿下该派人来催了。” 宋谚告辞出来,走出鸿胪寺时,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暮色中的街巷,久久未动。 “付爷。”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回到柳荫巷时,已是掌灯时分。 青云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怎么了?可是鸿胪寺那边有什么事?” 宋谚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进了书房,关上门,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月亮爬上槐树梢头,洒下一片清辉。 她从箱底取出父亲的那半册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此事牵扯恐深,已非一道御史能察。唯盼中枢清明,不致养痈成患……” 养痈成患。 这四个字,如今看来,字字惊心。 她又取出季崇德的供状抄本,翻到那批粮食的记录。 “太康五十三年十月,调粟米三千石,北,经手赵。” 赵知节。兵部侍郎,已死。 可赵知节背后的人,是谁? “付爷。”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手微微发抖。 那个在朝堂上温文尔雅、人人敬重的首辅大人,那个在御前永远恭谨谦卑的老臣,那个对她和颜悦色、屡次提携的“付大人”—— 他手里,沾着先太子的血。 宋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如今这线头,终于扯出来了。 可扯出来的,是一个庞然大物。 翌日,宋谚告了假。 她去了裴时雍府上。 裴时雍正在核对账目,见她来了,有些意外:“允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 宋谚关上门,将昨夜温察塔娜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裴时雍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付爷。”他重复这两个字,手按在账册上,“我那几笔账,经手人是户部王主事。王主事……是那人的门生。” 宋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良久。 裴时雍忽然道:“允邈兄,你想怎么做?” 宋谚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先查。”她说,“把能查的,都查清楚。那个‘付爷’到底是谁,那批粮食从哪里来,赵知节死后那些经手人都去了哪里——一个一个,查清楚。” “然后呢?” 宋谚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声道,“等。” 裴时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允邈兄,你知道你在碰什么吗?” 宋谚没有回答。 裴时雍继续道:“付维均,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是当年那件事的主谋,那这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人。你一动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我知道。”宋谚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要查?” 宋谚转过头,看着他。 “裴兄,”她说,“先太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太子妃生女当日,血崩而亡。那个孩子,从小没有父母。那些人,欠她的,总要还。” 裴时雍怔住。 “裴兄,你也猜到了不是吗” 他看着宋谚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光。 不是愤怒的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允邈兄,”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对长公主殿下……” 宋谚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裴时雍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我帮你查。岭南那边,我让人盯着。户部王主事,我也想办法套套话。” 宋谚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裴兄。” 裴时雍摆摆手:“谢什么。这事要真能查清,我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护卫卫庄,不是公主府的人吗?这事……要不要告诉公主?” 宋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她若知道了,必然要插手。”宋谚轻声道,“可她是公主,身份太显眼。万一打草惊蛇,那些人狗急跳墙……她会有危险。” 裴时雍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是怕她有危险,还是怕她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谚没有回答。 裴时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允邈兄,保重。” 从裴府出来,已是午后。 宋谚没有回柳荫巷,而是去了城外。 她站在一处荒废的土坡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黑风峪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 土坡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青帷,素净,没有标识。 可她知道那是谁的。 车门打开,叶霜景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发髻松松挽着,站在暮色里,像一道清冷的剪影。 宋谚快步走下土坡,在她面前停住。 “殿下怎么来了?”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 “本宫若不来,你打算一个人站到什么时候?” 宋谚没有说话。 叶霜景走近一步,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隐隐的血丝。 “温察塔娜的话,卫庄告诉我了。” 宋谚心头一紧。 “殿下……” “你不用解释。”叶霜景打断她,“本宫来,不是问罪的。”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宋谚被风吹乱的衣领。 “本宫来,是告诉你——不管你要查什么,本宫陪你。” 宋谚眼眶一热。 “殿下,此事凶险……” “本宫知道。” “付维均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本宫知道。” “万一打草惊蛇……” “本宫都知道。”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本宫更知道,若让你一个人去扛,本宫会后悔一辈子。” 宋谚看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却说不出一句。 叶霜景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却握得很紧。 “宋谚,”她轻声道,“你说过,心有归处。归处在这里——在你身边,也在本宫身边。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两人之间。 宋谚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叶霜景肩上。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叶霜景感觉到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宋谚的头发。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暮色里,在风里。 谁也不说话。 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28章 暗室微光 熙和六年六月初一,暑气渐浓。 宋谚从城外回来那夜,发了高热。 也许是那日在土坡上站得太久,风吹透了衣裳;也许是连日积压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出口,身体便趁机松懈下来。总之,当夜子时,青云起夜时听见书房里有异响,推门一看,宋谚伏在案上,脸颊烧得通红。 “郎君!郎君!”青云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请大夫。 大夫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里,开了几剂药,嘱咐静养。青云煎了药,服侍宋谚喝下,又守在床边,一夜不敢合眼。 宋谚烧得迷迷糊糊,却一直在做梦。 梦里是徽州老家的院子,槐花开得正好,母亲坐在树下做针线。她跑过去,想喊一声“娘”,可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 “渺渺,”母亲说,“累不累?” 她想说不累,可眼泪先落了下来。 然后画面一转,是黑风峪。大雪漫天,风如刀割。她站在崖边,往下看,深涧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底下有人,很多很多人,在看着她。 “宋谚——” 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叶霜景站在风雪里,月白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向她伸出手。 她想走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宋谚!”叶霜景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 她拼命挣扎,终于—— 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柳荫巷小院的卧房。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床边坐着一个人。 月白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手里握着一块帕子,正替她擦额上的汗。 叶霜景。 宋谚怔住。 “醒了?”叶霜景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烧退了些。青云去煎药了,一会儿再喝一剂。” 宋谚看着她,喉咙发紧。 “殿下怎么……” “本宫若不来,你打算让青云一个人守着?”叶霜景放下帕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病成这样,也不派人传个话。” 宋谚垂下眼。 “臣……只是偶感风寒,不敢惊动殿下。” “偶感风寒?”叶霜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知不知道,你烧了一天一夜。大夫说,再晚些,怕是要转成肺疾。” 宋谚没有说话。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宋谚额上。那只手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还烫。”她收回手,“再躺会儿,别起来。” 宋谚乖乖躺着,看着她在床边坐下,拿起一块帕子,浸在凉水里,拧干,又敷在她额上。 动作很轻,很熟稔,像是做过很多次。 “殿下……”宋谚轻声道。 “嗯?” “臣让殿下担心了。” 叶霜景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宋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知道就好。”她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午后,宋谚的精神好了些。 青云端了药来,叶霜景接过,亲自喂她。宋谚想说自己来,可叶霜景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动了。 一勺一勺,喝完了整碗药。 “苦吗?”叶霜景问。 宋谚摇头。 叶霜景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含着。” 宋谚怔了怔,张嘴含住。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药的苦涩。 她看着叶霜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殿下,”她轻声说,“臣有件事,想告诉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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