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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向旁边抬手,内廷女官捧来半枚铜符交到推官手里,大长公主继续道:“此符权辖邑京六县一百零八坊,今交由李推判,孤特拜李推判邑司亲命使,察讯此案,黾勉从命,莫稍敷衍。” 殿中众人一时肃然,莫敢不从。 大长公主另去准备夜宴事宜,其余人等出了殿门各行其是,季桃初故意落在最后,亲眼瞧见那姓李的推判请汪恩让移步有司,而汪恩让又拽着押粮官同往,她模糊地察觉到甚么。 “我和杨严齐说句话,三姐先去乘风院更衣。”季桃初望着杨严齐越走越远的背影,加快语速同季棠在说话。 被季棠在拉住手腕:“夜宴快要开始了,你不抓紧时间收拾收拾,还要干嘛去?” “别问了,我很快就去找你。” 她三两句打发了三姐季棠在,趋步来追杨严齐。 似是知她要追来,杨严齐步伐较平时放慢许多,待熟悉的脚步声追至身后,她笑着转身,主动极了:“没错呢,汪恩让没有盗粮。” 还没开口的季桃初愕然一愣,旋即跟着笑起来,临时更换了到嘴边的话:“为何要冤枉好人?” 奔波赶路的疲惫未能叫杨严齐受到太多影响,稍加休整便又是容颜如玉,笑靥如花:“乃因宫里需要我和穆安在京,若是所料不错,张廷辅不日也会现身。” 牵扯皇权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季桃初稍加思索,叹息着耷下肩膀,厌烦的情绪简直要从头顶冒出:“又来,怎么又来?” 兴冲冲来给姑母姑父和大表姐二表哥贺岁,绕不开又是朝堂风波横在眼前,过年都不能叫人安生。 “那些都不要紧的,溪照,”杨严齐抬手,试着抚上季桃初发顶,“若有新问题出现,想办法解决它便可,毋要额外为之耗神。” “……”季桃初抬起眼睛看她,少顷提提嘴角,拨开她的手,“你也别在我面前装大人了,小孩,且告诉我粮食真丢假丢?我不信是真丢的。” 朝廷没乱,三大边帅又有其二在京,哪家贼人如此大胆,敢押上九族赌注抢拨给边军的粮? 十几万石粮食打包好放在仓库待转运,却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若说没有任何公门手段在其中,那也是不大可能。 杨严齐答非所问:“担心我?” “是。”季桃初毫无躲闪,直视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天色向晚,路两旁的宫灯被挨个点亮,红彤彤,喜气不失温暖,映着杨严齐脸上的笑,却见眉心投下的阴影里多了些迷惘和失落:“时辰将至,同赴宴?” “不……” “溪照,”被杨严齐语气轻柔地打断,像是认真的,又像在闲谈:“一颗真心捧出来太久,没人接着,会凉的,这几年来,我们在一起过,也分开过,若你始终觉得独自生活更好,那待贺岁结束,我送你回家后便归奉了,正如你说的那样,日子无论如何还要过下去,是谁的担子,谁得担着不是。” 看似突如其来,又偏在预料之中,季桃初反应依旧平静,只是先沉默了片刻,而后才迟滞地将视线落向宫墙下的琉璃灯,斑斓映进眼底,没有色彩:“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完,她点点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你能想明白就好。” 作者有话说: 别的桃是桃核硬,俺们桃儿纯嘴硬
第109章 番外•别来春半5 “哎哎哎哎?” “别……” “算了!” 夜宴已到后半场,酒酣胸胆尚开张,季棠在一个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季桃初接连喝下三大杯冷酒,简直来者不拒。 “没人管得了你了是罢,黑桃子,季晏如!松手!”季棠在用力抠走小妹手里的白玉酒壶,话音还没落,又见小妹转身拎走她食案上的半壶酒,踉踉跄跄去找独坐角落的汪恩让。 “晏如你今晚究竟是怎么了?”季棠在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正欲提步上前将人拎回去休息,一袭金蟒朱袍突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 “汪将军何须独自郁闷伤怀!”水晶杯磕在食案上,还没待看清楚杯身裂没裂,黑紫微红的葡萄酒液被倾倒进去,再豪爽递到汪恩让面前,“呐,干了它!你顶多在邑京多住些时日,别担心。” 汪恩让接下葡萄酒,还没来得及喝,季桃初屁股一歪挤着人家坐下,肩并肩,头碰头,自动过滤了大殿内的热闹鼎沸,亲近得好似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邑京府应该很快能查到军粮下落,既盗粮者另有其人,将军你就该吃吃,该喝喝。” 她举起食案上汪恩让的酒杯,一口饮尽剩半的灼喉烈酒,辣得眼角泛光,豪气干云:“每临大事,需要有静气!” 汪恩让转着酒杯略感诧异,见这人自来熟,又觉得挺有趣:“你怎知盗粮者另有其人?” 本以为能趁机套出点有用的消息,没想到季桃初托着脸歪头笑道:“我家季竹韵刚给你送过粮。”抬手朝前一指,大有挥斥方遒之意:“北线三军之众,就数你家不缺粮,不缺粮还盗粮,吃饱撑的?” 葡萄酒,夜光杯,汪恩让想起了武卫黄沙之下支离破碎的大地,以及漠北那些宁死不屈的傲骨。 喝下去的葡萄酒化作团干燥烈气,像西北仲夏的风沙,在胸膛里翻转冲突。 “憋屈”于她而言,早已习惯如呼吸,汪恩让棕色的眸子恢复淡淡笑意,沉吟片刻,问:“你家季竹韵,为何没跟你一起来邑京贺岁?” 季桃初的目光呆滞片刻,不受控制地往大殿最热闹的那处瞥去,半晌,才喃喃道:“大家姊脱不开身,才叫我代她前来贺岁,你要是找季竹韵,她一直在家的。” “不找季五,”汪恩让顺着季桃初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有趣的事,“我最想找的人,是杨修均。” ——那个正被一群女女男男围着敬酒说话的幽北嗣王,杨修均。 “那是谁?”季桃初觉得有些耳熟,但脑袋晕晕的,一时想不起来。 耳边响起声汪恩让裹着促狭的窃笑,像初夏略过柳梢头的微风:“六姑娘不认识那厮?” 脑袋晕晕真烦人,眼睛也被华丽宫灯和贵人们身上金光璀璨的宝饰晃花,季桃初撇嘴,鼻腔里轻轻哼出声:“好脾气了不起啊,聪敏了不起啊,漂亮又怎样……我不要了!” “对,”她呢喃重复,“我不要了。” 那厢人群里有道鹤立鸡群的明亮目光投过来,汪恩让无声一笑,故意挨着季桃初道:“世间好物不易得,好东西总是抢手的,你不要,可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季桃初捡起双筷箸,也不管汪恩让是否用过,眼睛来回搜检着食案上几乎没动过的菜肴:“世间好物不坚牢,琉璃易碎彩云散……好东西,我要不起。” “为何?”汪恩让好心将远处一份季桃初相中的甜汤挪近,季家那般高门,甚么好物配不上?只有好物配不上她们才对。 “汪将军,你人真好,”季桃初接过汪恩让给盛的热汤,连喝几口,纠结的肺腑倍感熨帖:“其实我最喜欢你了。” 汪恩让笑舒了眉心,棕色眸子愈发明媚,爽朗自现:“看来我不是抢手好物。” “唔,你讲官话也很好听。”季桃初双手捧碗,低下头,脸颊烫烫的,快要陷进西北的炽热坦荡里了,“我要是……我就跟你好!” “甚么?跟我好?”汪恩让没听清楚她嘟哝的内容,正要侧耳再听,一道阴影自上笼罩下来。 隔着食案,来者不善。 视野忽然暗下去,季桃初心想,是不是夜宴终于散场,可以回去睡了? 心里刚这样想,身体已然一歪,就这么靠在汪恩让身上,睡了。 “呦,”汪恩让伸手稍加拦护之,抬眼瞅向对面,无意识换上掖城口音:“修均你瞧见了罢,六姑娘不仅喜欢我,还说要跟我好。” 杨严齐不理会好友的故作揶揄,绕过食案来试图将人唤醒:“溪照?回去再睡,好不好?溪照?” 被汪恩让捉着手从季桃初胳膊上拿开,朝那边不肯散去的,殷切望着这边的人众摆头:“人皆知好物抢手得紧,可六姑娘适才说,她最不稀罕的便是好物。” 遭杨严齐瞪她一眼,低声呵斥:“兹事体大,休得玩笑!” 溪照怎会不在乎自己? “呵,拈酸吃醋还叫做兹事体大,污蔑我偷盗军粮怎么算,算过家家?” “……”杨严齐拍开汪恩让的手,将季桃初揽向自己,“有怨气你找大长公主发去,同我讲牢骚捞不到半点好处。” 抱起季桃初准备走,又不放心地叮嘱:“季家三姐适才让张廷辅带走了,你亲自去同疯子打个招呼,我等身在邑京,让她别做太出格的事。” 邑京不比三北诸地,惹火烧身不好办。 汪恩让整理衣袖徐徐起身,嘚瑟的笑里不乏挑衅:“杨帅身边那么多人,为何独要使唤我去呢?嘿,因为连你也知道我办事可靠,啧啧啧,怪不得六姑娘也喜欢我。” 杨严齐很少有牙尖嘴利的时候,此刻却觉是可忍孰不可忍:“是,溪照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全天下人都喜欢你,就你娘不喜欢你。” 然后在汪将军咬牙切齿的注视下,昂着头走了。 杨严齐成为幽北继人有赖于母亲朱凤鸣支持;张寿臣受父重用乃因生母是张毓亭元妻,且对张毓亭有救命之恩,汪恩让功勋等身却依旧只是个小小将军,只因其母不喜欢这个女儿。 谁家锅底没有灰呢。 汪恩让摇摇头,随后也离开夜宴。 除夕夜,前来赴宴的尽皆皇亲国戚,季家姐妹是大长公主的亲戚,大长公主的亲戚不止季家姐妹,杨严齐差恕冬告知大长公主身边人季家姐妹的下落,此后宫里竟就再无一人想起她二人。 出了宫,宵禁既解,街道上灯亮如昼,处处可见点爆竹戏耍的人,季桃初被马车颠簸醒,看见杨严齐,竟然开始掉眼泪。 “头疼还是胃疼?”杨严齐皱着眉,不高兴的样子。 “你怎么又出现?不想看见你。”季桃初别开脸,晕乎乎,像坐在云团里,脚下车板也是软的。 杨严齐盯她片刻,眼里火气化作鼻子里的冷哼:“不想看见我想看见谁,汪恩让?她就那么好?” “别又不吭声,季溪照,你说话!”不耐烦地戳季桃初膝盖,“和我分手,是不是为了去追汪恩让?也对,你一直崇拜她,以往提起她,你眼睛都是亮的。” “别叨叨了,”季桃初伸手,精准捏住杨严齐的嘴,将身凑近过来,“再啰嗦,我就亲你,别以为我不敢。” 车内壁上挂着盏玻璃罩的小烛灯,光线随着车身颠簸忽明忽暗,碰巧车轮撵过路面上残留的爆竹,季桃初整个被颠进杨严齐怀里,烛光晃动着昏暗下去,暧昧逐渐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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