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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严齐低头看着被甩开的手,眸光逐渐黯淡。 沉默伫立良久,嗣王勾起嘴角,学那赖皮模样,敲门道:“溪照,求求你了,再给个机会嘛。” 屋里传来:“走开走开,我要睡了!” “那正好,一起睡。” “谁要跟你一起睡,快走开!” …… 几乎与此同时,来回拉扯的,还有几十里外另一家客栈的张寿臣和季棠在。 “趁热吃饭,”张王亲自将饭喂到季棠在紧抿的嘴前,装腔作势威胁,“再不吃,我直接嘴对嘴喂你。” 受到威胁之人盘腿坐在火炕上,双手反绑在身后,恶狠狠瞪起双目:“你绑我究竟要做甚!” “睡啊,”饭勺趁戳进季棠在嘴里,“难不成绑来当花儿养?” 季棠在要说话,就不得不先吃下那口粥饭,囫囵吞咽了,试图谈判:“好,陪你睡,睡过放我走!” “欠那么多债,一次哪够。”再一勺饭喂到嘴边,不容拒绝。 简直无耻。 季棠在不吃了,抬脚就踹:“你要是有瘾就去窑子!放我走!——松开,撒手!” 被眼疾手快的张寿臣捉住只脚踝,百般挣扎不脱。 张寿臣放下碗,倾身将人压倒,一手还握着季棠在脚踝,令她不得不屈起膝盖将腿分向旁侧,以图缓解别扭姿势带来的不便。 “嘶……”缓解不了分毫,季棠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子手要压折了!” 张寿臣丝毫没有起开的意思,反而用力别开她腿,边熟稔地解她衣带:“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瘾,成日想睡你,手折了正好,变成个残废,看你还怎么逃。” “你!”季棠在要破口大骂,忽然身前一凉,视野黑下来。 盖在她眼睛上的掌心柔软而炽热,落在她胸前的亲吻比掌心更烫,甚至可以说是在灼烧。 季棠在拼着手被压折,拼命蹬踹起来。 “乱拳打死老师傅”。 也不知是脚踹到哪里,还是膝盖顶到何处,只听失控的张寿臣一声闷哼,随即停下了发疯。 光明重新回到视线,季棠在彻底踹开压在身上的狗货,狼狈又气愤地挣扎着滚下火炕,直扑桌前用灯台火烧捆手的绳。 气喘吁吁的警惕中,却看见张寿臣敞着衣襟,手捂侧腹蜷在炕边,额头上汗如雨下。 “我方才又没下死手,你别装得弱不禁风,更别想趁机诬赖人……”季棠在拔高嗓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可绳子顺利烧断,张寿臣也没有过来捉人,而是面色愈发惨白,伏在炕边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在趁机逃跑和趁机报复之间,不忍心的季棠在选择匆忙拢起衣襟,跑过来抱住即将跌下火炕的狗货,“张寿臣,你突发甚么恶疾?” 冷汗顺颊而下,张寿臣跌进对方怀里,失了血色的嘴唇颤抖许久,才勉强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 “……疼。” 竟是侧腹上遭人捅出个口子,潦草缝过几针,眼下又裂开,血不停往外渗。 “遭瘟的狗货,倒底多少人想要你狗命?都这样了还不说老老实实缩在建州你的狗窝里,竟还敢偷跑出来发瘟,才被捅一刀,还捅偏了寸余,真算你福大命大……” 季棠在嘴里不停骂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先从包袱里找颗小药丸塞张寿臣嘴里,再翻出止血药粉撒在干净的帕上,泄愤样一把呼在刀口上,见狗货咬牙吞下呼痛声,她利落拔掉几根头发浸了酒,将缝衣针在灯台上烧过,穿针引线,就着有所减少但仍在往外冒的血,直接上手生缝。 麻醉止疼的药丸和止血的药粉,并不能完全消除痛感,针尖每次穿过皮肉,张寿臣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如浆大汗掉下,掉在季棠在手上,混着血,令人心慌乱神,心悸不已。 六针缝罢,再上止血药进行包扎,张寿臣已虚脱仰卧炕上,几乎动弹不得,季棠在又颤抖着双手给她擦干净身上血迹,方叫人进来收拾。 不多时,秦信送来熬好的汤药,耷拉着张脸。 季棠在示意将汤药先放着晾,压低嗓子训秦信,纯属顺嘴:“既然难过担心,那就劝你们当家老实待在建州,偷跑出来遭人刺杀,万一出个甚么意外,届时就算请临水元君亲来,那也是无力回天!” “临水元君,主保胎、助产,”火炕上传来张寿臣断续的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我是被贼捅伤,不是要生娃娃嗷。” “你想生娃娃吗?那似乎不是件难事,不过——” 季棠在拿起托盘上的喂药器,像个枭臣要谋害傀儡皇帝,勾起嘴角冷笑,志得意满:“张寿臣,刚才谁逼我吃饭来着?风水轮流转,你这么快就落到我手里哈哈哈哈……” “秦……”张寿臣吓得呼叫救援,如条垂死挣扎的大鲤子鱼:“秦信!” 秦信忙不迭后退两步,主动为季棠在让出地方,作为当家最是惯用的心腹,秦信比谁都清楚当家扛伤的忍耐度,那个刀口远不至于令当家卧床不起。 “秦……咕噜咕噜……信……咕噜咕噜……” 喂药器插进嘴里,汤药一勺勺喂下去,虚弱的关北王在季棠在猖狂狰狞的笑声中发出绝望的哀求。 “救……咕噜咕噜咕噜……命……”
第108章 番外•别来春半4 越往北,天越冷,凛寒直往骨头缝里钻,做事再谨慎的人也难免出纰漏。 趁张寿臣的伤情逐渐转稳,季棠在两包迷药撂倒半座客栈的人,再次背着包袱蹽脚跑路。 她不信狗货张寿臣敢追去邑京,风尘仆仆到达目的地时,不仅正值除夕当日,而且还在姑母太后宫里,赶上一出意料之外的热闹。 ——据说汪恩让盗了杨严齐的粮,准确来说,是盗了朝廷拨给幽北的军粮。 兹事体大,汪恩让自然不认。 这位生在西北长在西北的将军,身上总透着股风沙烈日的气息,即便在寒冬腊月依旧炽热坦荡,爽朗自在,尤其和杨严齐掰扯起来时,那口掖城话听得人直想捧腹。 “虽然我姓汪,但一笔写不下两个杨字,打你杨颟进军开始我就支持你,你拜帅我支持你,册嗣王我支持你,擢总督我也支持你,不论咋样我都支持你,你咋还能因为我支持你,就这样伤我的心?” 外人无不对此腹诽,心道汪恩让敢当着大长公主的面说这种话,或是打定旁人拿她没办法,或者粮食被劫和她压根没关系。 与汪杨等人关系亲近的却都清楚,汪恩让和杨严齐说话,一直是这般腔调。 杨严齐侧身站在季桃初的椅子旁边,一手撑圈椅靠背,一手撑后腰,脸上写满无可奈何,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汪恩让摊开布满老茧的手,嘴里话比万箭齐发还要密。 “你粮丢了,来寻我是几个意思?不能说他押粮官咬定凶手是我,就认定是我干下的混事,你正儿八经去寻盗粮的人才行。 “再者说,粮丢在娘娘眼皮子底下,你寻得着就寻,寻不着你让娘娘派人帮你去寻,邑京府衙、飞翎卫,都有寻粮的好手段,怎能因为一时没有寻到而胡乱冤枉人?” 深邃的眼眸微含怒气扫视四周,不仅吓得堂下负责押送粮食的男押运官腿肚子打转,她更是意有所指地放话道:“谁要敢站出来指认盗粮者为汪恩让,我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众人:“……” 很好,是西北军一贯蛮不讲理的作风。 “穆安,稍安勿躁,”上首次位上,雍容华贵威仪自得的圆脸女子,抬手朝汪恩让压了压,掌心朝下,是安抚之意,“肃同未有这个意思,只是押粮官说现场捡到把佩环首刀,这才在邑京府询问时,提了嘴西北来军多用此刀。” 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的杨严齐,轻声叹息着垂眸看住季桃初。 忍着罢,她心想,为了光明正大出现在邑京,出现在桃初身边,大长公主的条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为此坑一坑老汪也没甚么要紧。 遭坑而尚不自知的老汪嗤声冷笑,眼角余光留意了杨严齐的反应,同时朝大长公主拱手一礼:“正因人人皆知武卫军用环首刀,才有押粮官说我盗了杨帅的粮。” 大长公主目光投出,看向立在下面的男押粮官。 在太后眼皮底下弄丢粮食搞不好是丢乌沙的严重后果,押粮官两腿一软,扑通瘫跌外地。 押粮官旁边,一名身穿蓝袍乌沙,面部线条清晰明朗的青年人,袖手而立,淡声道了句:“汪将军反应如此剧烈,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哦呦,生面孔。 看热闹的季棠在暗戳季桃初胳膊肘:“那女官倒是与在场文武截然不同。” 无论从长相还是气质来说,此人比之文臣而不显刻板尖锐,比之武将又不显毅重深沉,眉目深刻,别有股洞察秋毫的明睿,以及平等鄙夷在场每个人的桀骜。 季桃初眼角偷瞄身侧杨严齐,遮嘴飞快凑到季棠在耳边:“她是邑京府推判,前飞翎卫指挥使霍君行首徒,姓李。” 季棠在扬眉。 原来是查疑断狱的邑京府推判,怪不得目光那样锐利; 原来是前飞翎卫指挥使座下首徒,怪不得啥话都敢说。 汪恩让的目光在对面几人间来回流转,少顷解下腰间玄铁令牌,“咣当!”撂在手边茶几上,闭上眼疲惫地靠进椅子里,似是就此认命了:“怪我没脑子,拿鸿门宴当成故友重逢的贺宴,杨帅失粮之事,我认了。” 地上的押粮官惊得倒抽冷气,包括大长公主在内,众人无不对汪恩让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意外,季桃初更是下意识伸手拽住杨严齐袖口,想叫她想办法帮帮汪恩让。 大长公主面色不变,殿内气氛一时凝重异常。 “兹事体大,汪将军慎言。”还是那个姓李的邑京推判,用淡淡的口吻打破了满殿各怀鬼胎的沉默,“倘将军就此认下盗粮之罪,将军不仅要受到判罚,武卫亦必得拿出十几万石新粮,来抵那些鬼知道是几年陈冒充新鲜麦米的糟糠老粮......” 押粮官忽然像是被老鼠咬了屁股,嗖地跳起来打断对方,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李推判慎言!押往幽北的粮乃本官亲自与粮仓交接核验,本官敢用头上这顶乌沙做担保,十二万石粮皆系今岁新粮,若是错半两不照数,我当场脱下这顶乌沙!” 姓李的推判盯着押粮官头上的乌沙片刻,想起那乌沙下秃到发亮的鸟窝式头顶,忙不加掩饰地往旁边挪开几步,还趁机甩了甩袖子,好似那唾沫星子会传染秃头病。 惹来押粮官敏感又神经质的怀疑:“你干嘛?躲甚么躲?!” 场面一时颇具割裂的荒诞感,连杨严齐也不得不低低头抿嘴忍笑。 恰时殿外响起清脆响亮的报时铜钟声,眼见快到除夕夜宴时,大长公主沉吟道:“正值年下,各路舶往来严格约束,十几万石军粮不翼而飞,却着实不是轻易可以转移走,此事权且交由李推判着手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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