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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甚如此冷漠,”张寿臣跟下来,落后她一级台阶的距离:“那天夜里分明还很热情——” “你有完没完?!”正下楼梯的人猛回头,怒腔里压着最后几分冷静,嫌恶几乎要化出浓稠粘腻的具形,从她话音里溢出来。 几个上楼的路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被张寿臣一个眼神吓得纷纷躲走。 “不就是还债么,想要多少?开个价,老子给你!”季棠在从单肩背包里翻出钱袋,自下而上砸进张寿臣怀里。 临走时,季棠在还扔下一句发自内心的评价。 “和杨肃同比,你真是差远了!” 此刻想起那句评价,以及彼时张寿臣的反应,季棠在或多或少又会感到抱歉。 矛盾归矛盾,大没必要如此伤人心,拿张寿臣和杨肃同比,肉眼可见的不公平。 至于为何不公平,季棠在甫欲上心细想,恰见一名女使趋向梁侠房间,被她唤住脚步:“俺娘刚歇下不久,何事禀她?” 女使两手捧出份硬封帖子,神色无措:“门下收到份贵重的拜帖,秦妈妈恰巧不在,我不知该如何处理。” “贵重,有多贵重?大长公主乃至太后陛下太上皇帝的圣驾,咱家也接得,你又何用慌张,且将帖子拿来我看。”季棠在好言安慰了女使,接过拜帖一看,眉头骤然拧起。 欺人太甚。 竟是张寿臣那狗货! 飞快思索一番,季棠在将拜帖还来:“门下的送帖之人走没?” 女使:“还在等收帖的回复。” 季棠在朝正门方向摆头,状似随口吩咐:“帖子退还,就说县主休养期间,南湾别野闭门谢客。” “这……”女使面露犹豫。 来帖者毕竟是位实权在握的封疆王爵,且还力压幽北嗣王杨严齐,是开国以来第一位正儿八经的女王爵。 如此草率回绝人家的拜帖,会否不太合适? 季棠在态度笃定得不容置疑:“你只管听命回绝,出了事,我担着。” 待女使捧着拜帖,忐忑地去门下回绝对方,季棠在整理衣襟,将身来到距离最近的围墙前,兔起鹞落,翻墙离开。 不是别野没有别的门以供出去,而是她还算了解张寿臣,只怕拜帖送至时,别野四道门已尽数被那狗货派人盯了起来。 张寿臣就是这样做事风格,表面瞧起来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早已成竹在胸,胜券在握。 跟张狗斗法,不能用常规路子。 自南湾别野至嗣侯宅,入城后取坊巷小道斜穿半城,能省去半数时间。 到嗣侯宅时偏偏赶巧,季桢恕有事临时出门了,季桃初在睡觉,被季棠在拎出被窝。 “出事了!”没头没尾,三个字迎面砸下。 砸懵了睡眼惺忪的季桃初:“又是咱爹要干啥?” 季棠在凉手揉一把老六热腾腾的脸,挨在床边坐下:“咱爹安生着,别野出事了……” “你脏衣裳脏裤,别坐我床上,”被季桃初两手并用往外扒拉,嗓音微沙,“要么脱掉,要么坐那边去。” 搁在以往,季棠在定会扒掉外衣钻进热被窝,叫老六给她暖手暖脚,今次一反常态,拽来张杌子二话不说坐到床旁,先说明季桢恕不在家,后道出来因:“张寿臣那厮往别野呈拜帖,被我截胡退掉,你可知她见咱娘做甚?” “张王的事我不清楚,要不你问问杨严齐?”季桃初睡一半被弄醒,太阳穴突突发胀,眼睛酸涩睁不开。 此言正合季棠在的意,殷切地上身往前倾来:“我同杨嗣王不相熟,好晏如,陪三姐去找杨嗣王?” “不要。”季桃初拽过棉被要重新躺下。 季棠在眼疾手快扯住她胳膊:“别睡别睡,我要火烧眉毛了,晏如,好歹你和张寿臣在奉鹿打过交道,难道对她还是毫无了解吗?那人难缠得紧,我可不想大过年再躲到外地去!” “无非是睡过而已,照你的性格,哪里会在乎?”季桃初努力想躺回去,挺着身子,像条咸鱼,“不用问我就知道,你定是被张王拿了甚把柄在手,否则怎会怕她若此,三姐,找杨严齐是治标不治本,你得想办法弄掉那个把柄。” 季棠在没能对抗得过暖床对季桃初的吸引,任命地放她躺回去,迂回道:“杨嗣王来此做甚?” “买急粮。”季桃初闭上眼睛,毫无保留说了江宁漕运走水事件。 南粮北运是三北部分军粮的来源之一,结合季五亲自出马押送粮食去漠北、杨严齐亲自来四方,张寿臣出现在此便算情有可原了。 又经过季棠在的动用关系多方验证,她得出初步判断,张寿臣的出现,不是因为找她“讨债”。 那便爱咋咋滴去,惹不起,躲得起。 在四方城东西两大市集上,季棠在一转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晃悠够了,踏着夜色回到南湾别野,甫进门,天塌了。 “太如回来啦,”梁侠暂停和客人的谈话,神情愉悦地冲她招手,“我和张王正说你,过来坐。” 同时收到母亲的邀请和张寿臣含笑的目光,季棠在瞬间僵硬在门口,如同被连环雷劈了天灵盖。 天雷滚滚中,她神奇地想起下午时,桃初随口问她的问题。 “你究竟为啥和张王如此不对付?” 恰巧一阵冷风吹过门前,毡门帘的缝隙里漏进贼风,后脖颈像是被甚么给用力捏住,季棠在非常努力才克制住缩脖子的冲动。 福生无量。 她每次看见张寿臣,就会有想睡这个人的冲动; 与此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生平最讨厌的人,正是张寿臣这种。 几年前,在关北王府西院,当季棠在无意间听见张寿臣和别人的谈话,知道那名大婚当天找上门的张雪蛟外室,竟然是张寿臣所安排;知道她被安排进西院,是张寿臣用来挑拨张毓亭和世子张雪蛟的选择,季棠在便开始反感张寿臣。 她讨厌机关算尽的聪明人,讨厌张寿臣。 作者有话说: 【1】将等:又说“将一等”,古用语,也是方言,意同“稍等”、“且慢”
第107章 番外•别来春半3 三姑娘爱自在,不挑日子出门游历是常事。 是夜过后,南湾别野里再度不见季棠在身影。 梁侠看过三女留下的亲书便笺,得知她是临时决定离开,便未有过多担忧,只叹息说好的团圆转眼间泡汤,未几又收到季桢恕消息,道是季桃初要代表关原侯府赴邑京贺岁。 今日上午出发。 梁侠没来得及感慨。 “关原事务早已交由嗣侯处理,我不曾再过问,”别野前厅,梁侠示意下首的张寿臣吃茶,没有半句弯弯绕:“昨日你忽然来访,我是感到吃惊的,毕竟关原与关北的往来不算频繁。 “小女棠在曾因故远嫁贵府,奈何世事不由人,两家终究没能结成好,此事虽已过去数载,然给张王造成的损失不可挽回,某愿设法赔偿。 “还望张王高抬贵手,莫再为难小女棠在。” 恒我县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直白,令张寿臣略感棘手。 她如常端坐,贴在茶杯上的手微微收紧,粉色指甲泛白又恢复,“万没想过有赔偿之说,小王来此,唯想再问县主,两家姻亲,至今还作数否?” 梁侠看向年轻人的目光变了意味,眼底浮出警惕:“贵府的事,我不便多言,然昔日皇旨赐小女与关北嗣王成婚配,最后是张王你袭爵挂帅,继承了先张王衣钵,既如此,两家婚姻自然要作废,若张王要索回关北给的‘聘礼’,关原侯府无论如何也是得如数奉还的。” 那笔钱被拿去补了朝廷亏空,富饶如关原也没法一年两载还清,梁侠看似逞口舌之快,实则口舌如刀,逼得张寿臣连连后退。 “县主言重,既那桩姻亲不作数,晚辈心里便也有了思量。” 她说着起身,拱手稍作欠身,“其余事宜晚辈与嗣侯商议,在此不多打扰县主清静,告辞。” 直到下午传来张寿臣离开四方城回关北的消息,梁侠如释重负的心里,才涌出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初打着“关原侯府嫁女”的幌子,要三北放血给朝廷补亏空,于朝廷而言一是解燃眉之急,二是削弱藩王实力,于三北而言,则是“破财消灾”。 如今关北王君无诏私离守地来到关原,既不是为索要昔年那笔由关原侯负责对接处理的高额银钱,那便是……要人? 隔窗望向门窗紧闭的西厢房,梁侠心中再次庆幸,膝下三个女儿里倒底最是太如机灵。 跑得好,跑得妙! “我们出四方界时,张王也已经踏上归程,你真要无诏入京?” 暮色降临,仪仗留宿官驿,一楼过于嘈杂,季桃初边上二楼,边同身后人说话,“那实在不是儿戏,你也莫要以此为借口戏耍于我。” 杨严齐戴顶汉胡风格杂糅的旧风帽,进门时被门帘蹭歪,没扶正,衬得人几分散漫:“不入邑京城,送你平安抵达我便折返。” 手握兵权的封疆王爵无端出现在邑京,不知要吓得多少乌沙补服过不好年。 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季桃初搭着木质楼梯扶手转身,正色道:“何须如此呢,你明知我最怕欠别人的人情,你千里迢迢送我赴邑京,这人情我还不起。” “这不是人情,不要你还,这算是我的补偿。”杨严齐稍稍抬眸看过来,帽沿下的一双眼睛乌黑明亮,说起这些话时,里面蒙了层淡淡的哀伤,“昔年亏欠你太多,如今我算是缓了过来,自要将该补的补上。” 几句话让季桃初感到压力重重,锁起眉心不耐烦低斥:“你是个体面人,不该做这等不体面的事,我不想我们以后连面都不好再见。此刻已经很晚,你在此间休息一宿,明日早早还奉。” 说完转身迈上二楼铺着木地板的走廊。 刚走到房间门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冷硬的老木地板发出咯吱响,听得人心发酸。 “溪照!”杨严齐追上来捉住她欲推房门的手,如同用力捉住那段分明无法挽留的时光:“‘纵是心中不情愿,死缠烂打也委实太不体面’,在你提出离开时我确系如此想法,可后来……” 被季桃初抬手打断,往人心上戳刀子的话简直张口就来:“你不必和我说你后来的种种,我没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杨严齐,回奉鹿去罢,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也都会恢复如初,你只是不能接受被我这种人分手罢了,你是生死场上进出过的人,比谁都清楚,只要时间够久,甚么都会过去。” 话罢欲推门迈步,倏地动作一顿,又疲惫补充:“明日仪仗动身时,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径直进房间,反手插上门栓。 桃初的态度又恢复疏冷,莫非跟下邑京是个错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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