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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侠没再说啥,出门朝厨房去了。 目送母亲脚步生风离开,季棠在结合望闻二术,简单于心中判断了母亲身体状况,边朝对面叠声啧叹:“谁信誓旦旦说,这辈子不成家来着?” 老三的调侃毫无威胁力,季桢恕老派得似耄耋耆老,一掀眼皮,岿然不动,“留下过年?” “不回城喔,在这里陪咱娘过年。”季棠在敷衍了她,转向封锦读,眯起眼睛笑,态度非常之亲切,“你好呀,我是这家老三季棠在,草字清漪,你也可以唤我太如。” 面对季家几姊妹,本就不认生的封锦读,格外觉得她们亲近,也简单介绍了自己,好奇问:“你是出家人?” 季三姑娘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青色旧道袍,脚上云袜棉鞋,仙风道骨。 季竹韵抚着季棠在胳膊,笑腔接话,活跃压抑未散的僵硬气氛:“她倒是想出家,三清不敢收呀。她曾在观里修行,偷吃贡果导致火烧三清殿,如今的三清观是那般富丽堂皇,哈哈,咱娘出钱重修的!” 提起季三姑娘少时勇迹,在场几人忍俊不禁,连季桢恕也无声笑了笑。 没人知道,嗣侯笑非因三妹糗事,而是五妹那句脱口而出的“咱娘”。 被姊妹们笑话并不要紧,季棠在落落大方转移话题:“桃初,我适才在外头听人说,杨肃同眼下正在四方城?” 何止是在,那人还住在嗣侯宅,难缠得很,季桃初嗯了一声,“你找她有事?” 季棠在没回答,反而冲季桢恕摇了摇食指惋惜:“时机不对,娘过会儿定不和咱们同桌吃饭。” 杨肃同和桃初的事还没了结干净,季桢恕再带封锦读来南湾别野,情况不容乐观。 季棠在说得委婉,实际情况是,梁侠发自内心拒绝金兰契。 客厅外,通往厨房的回廊上,恒我县主摆手,示意老妈子随她去厨房。 倘非当年侯府受“季杨之好”约束,由皇旨作媒,不得已才叫红线两头栓了桃初和杨严齐,梁侠寻常绝不会接受孩子“离经叛道”。 她素来不认同那些占少数的感情关系,为规范风气习俗,她还曾颁下政令严厉打击秦楼楚馆。 迫害就是迫害,乱搞就是乱搞,叫“窑子”做个“秦楼楚馆”的文雅称呼,逼良为倡又劝伎从良【2】,还用得甚么文士骚人的诗词歌赋曲,来粉饰那等龌龊卑鄙的下流行径,简直恶心透顶。 至于砺如忽然带个姑娘来,梁侠除了更加抵触,同时也有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某种“你来向我挑衅,我却无可奈何”的失权感。 糟糕极了。 “县主小心。”老妈子及时伸手,扶稳险些绊到门槛的人。 梁侠回过神,喃喃自语般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砺如十六七时,曾和一名同读的女孩往来过密?” 跟在恒我县主身边当差将近三十年,老妈子对家里三位姑娘的事还算清楚:“你当时就担心这个来着,遂叫那女孩的母亲,擢拔去远处当官,砺如没什么反应,但后来又和其家那姑娘走得近,其家姑娘去邑京,砺如伤心好久……” 话至此处,老妈子忽然察觉到不对劲:“莫非,砺如当时作出此举,是在迷惑咱们?” 梁侠用力按太阳穴:“算了,我已没那份心思追究当年真相,至于她究竟是为保护那姑娘,才弄出和其家的纠缠,还是有别的甚么目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你见到封家姑娘,干嘛还要拉下个黑脸?”老妈子倒是敢问。 进得厨房,梁侠手撑方桌坐下,一声长叹叹不尽胸腔里淤堵的浊气:“我不知该如何向兰锡交代,她是相信我,才会送她女儿来四方城保命,如今那孩子命虽保住了,人却被砺如拐走,待此事给兰锡知道去,还不知会怎样。” 老妈子拍着梁侠的背宽慰:“封娘子拼尽全力送封姑娘来咱们这里,不过是想为孩子求条生路,都到唯求生路的地步了,你觉得,封娘子还会在乎别的?” 封兰锡的大半生,过得也是够苦。 “话虽这么说……”梁侠懂那些道理,可就是觉得不得劲。 老妈子反倒觉得眼下情况并不糟糕:“便算你坚决不同意,砺如能像少时那样听话,毫无怨言地和封姑娘分手?晏如能听你的,去和别的男子相亲?” 她戳梁侠肩头提醒:“上次你和晏如提相亲,孩子躲房间里掉眼泪的事,你这么快忘了?” 梁侠继续按太阳穴,不想说话,无话可说。 正如所料,姊妹几人结伴上城里吃饭。 季棠在打算在吃饭时,好好盘问盘问季桢恕她这棵铁树怎么愿意开花了,孰料被季桢恕先提起张寿臣。 季嗣侯夸张寿臣怀有高材,“金国那样野蛮凶残,连老张王也未能较好地牵制住他们,小张王继位以来,两边未曾兴战火,可见其心魄手段之非凡。” 不等季棠在开腔,寡言的季桃初先接了话,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关北军是地道山匪出身,张寿臣能在老张王崩后,四平八稳接管那帮匪兵,足见她绝非善类。” 连桃初也如此评价,季竹韵不解问周围:“张王经历和杨嗣王颇为相似,缘何世人提起杨嗣王而多赞誉,提起张王则反之?” “别看我,我不知道。”季桃初筷头一点斜对面,“三姐在关北王府待过那么久,肯定比我们更了解张寿臣。” 在几人的注视下,季棠在放下筷子,两手一摊:“反正我讨厌那种人。” 阴鸷,虚伪,扭曲,狠辣,令人非常讨厌。 饭桌前气氛出现瞬间尴尬,被不止一个人敏锐捕捉到,季桃初左看右看,轻声提醒:“张王在隔壁。” “??!!”惊诧和慌乱双双冲进季棠在心里,折腾得她头皮一紧,后背发凉,本能地虚张声势:“在隔壁又如何,便是她此刻来在我面前,姐我也还是这样说。” 话音没落,却见刚认识的封锦读,正认真而缓慢地朝自己点头:“真的,杨嗣王也在隔壁雅间。” “轰隆隆隆隆——” 腊月底的四方城没有落雨雪,季棠在却听见闷雷从头顶滚过。 “突然想起来,我钱袋子落在南湾,我回去取。” 不等众人反应,季棠在起身就跑。 路过隔壁雅间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料在楼梯口撞到个也准备下楼的人。 ……糟糕,真是认识的人;还好,是杨严齐。 “三姐?”杨严齐被撞得后退半步,站稳后张口就笑,明眸皓齿,灿烂生辉,委实容易令人心生欢喜,“好巧,几时回来的?” 三甚么姐三姐,套近乎也不分人,季棠在抱歉地略一拱手:“杨嗣王不必客气,你先下罢,你先。” 杨严齐分明笑得满脸亲和,闻言迈步就走,连句客套也没有。 身量高挑的人刚迈下台阶一步,季棠在直勾勾对上跟在杨严齐身后的人。 “张……” “别来无恙,季三姑娘,”张寿臣要笑不笑的脸,看得人想狠狠给她一拳,“我的,负债人。” 作者有话说: 【1】厮跟:一起,结伴。古用语,好像也是方言。 【2】关于“逼良为倡”和“劝伎从良”:现行的文字使用是“逼良为娼”和“劝妓从良”,就当作者写了错别字却懒得改吧。
第106章 番外•别来春半2 “你们说,大姐为何会喜欢上封姐姐?” 日过中天,冷意袭人,南湾别野里头绿意盎然,温暖如春,老五季竹韵一手挽季棠在,一手挽季桃初,三人并肩在暖庭里散步消食。 季棠在摸摸鼻子,不大感兴趣:“我知个屁,你问黑桃子,她住在大姐那里,许知内幕。” “黑桃儿,”季竹韵晃这边的胳膊,兴趣之盛,与周围花木同般盎然:“给俺俩说说呗?” “将等!【1】”忽又被季棠在打断,指腹戳在季竹韵脸颊上:“季疏弦,我不在家才不知情况,你咋也啥都不知道?” “这个……”季竹韵躲开老三的手,有些支吾。 遭到季桃初淡淡的出卖:“季竹韵才从漠北回来没几天。” 收到季棠在追问:“跑漠北弄啥?” 季竹韵清嗓子:“有批粮食要紧急押送过去,大姐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叫我替她去了趟漠北。” “哎呦,”季棠在问,“见到汪恩让了?” 都是同辈,或多或少早有接触,也不知季五紧张个啥:“扯她做甚,我们在说大姐和封姐姐,别乱岔话题。” 认真的只有季桃初:“封姐姐虽是病体,骨子里太过鲜活,这种人对大姐而言,有致命吸引。” 季桢恕性格沉闷,注定会被鲜活热烈吸引,就像季桃初始终无法将杨严齐,剔出自身的情感界一样道理。 季棠在:“照这么论,黑桃子,你此生岂不是摆脱不掉杨肃同了?” “我先回大姐那里,你们继续散步罢。”季桃初撂下这句话,匆匆转身离开,哪怕是睡午觉,她也很少留在这里。 等季桃初走远,季竹韵晃季棠在胳膊:“你还不知道罢,杨肃同来这里是想重新追求黑桃子,但是,据说黑桃子死活不愿意。” “啧,”关于幺妹的决定,季竹韵不干涉,但表示想不通:“杨肃同人品不错,家境勉强还行,肯对黑桃子好,桃子咋就不肯答应哩?” “唔……”季棠在沉吟片刻,若有所思:“杨肃同情况太复杂,不适合桃子,桃子拒绝才是明智的选择。” 遭到季竹韵反驳:“桃子情况也不简单,那杨肃同咋没因此放弃追桃子?” 季棠在刹住脚步:“跟我犟嘴是罢?” “……”多么熟悉的语调,多么痛的领悟,因犟嘴而挨过老三揍的季竹韵,调转脚步迈腿就跑:“我也困了,回去睡觉!” 整座南湾别野如同巨大的温室,庭院里有白水晶作穹顶,脚下埋着错综复杂的通暖火龙,季棠在坐在石头上发呆大半个时辰。 可能挨着哪处地龙,她感到浑身发热,遂随手松了松衣领。 空白的脑袋里,毫无征兆浮现张寿臣的样子。 “别来无恙,我的,负债人。” 潘家楼里偶遇,不,此刻想来当是姓张的狗货故意安排,张口便要她还债:“奉鹿别时,你承诺再见必偿还债务。” 说着,坦坦荡荡伸过来一只手:“而今重逢,打算如何还?” “呸!”季棠在啐向对方白嫩细腻的掌心,“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卑鄙无耻,下作卑劣,令人作呕。” 骂得再难听,张寿臣也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拉那么////大//////饥//////荒,打算翻脸不认账?我可是有证据的。” 贪惏在目光里肆意流动,再不必做任何掩饰。 周围人来人往,季棠在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聊任何私密话题,径直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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