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担心你?”聚精会神听妻女对话的老王君,故作严肃冷哼,“我担心你还不如担心二门那窝看家狗。” 杨严节又嘴欠:“狗茁壮成长,好着呢,爹可以担心担心我,夫子说,下次考试再不及格,就要我请双亲去哎呦——” “扑通!” 话没说完的二公子,再次被他爹踹下炕。 二老噗嗤笑出声,杨严齐有些心不在焉。 从嘉叶说,季桃初确实生病了,不过是脾胃失和,并非中毒。 这其实是最好的情况,说明季桃初有能力自保。 既然有能力自保,又为何愿意与她这般迁就? . 次日,天光万里晴,碧空澄如洗。 为迎接王妃朱凤鸣的到来,季桃初特意起了个早。 梳妆打扮,擦粉涂脂,可是蜡黄的面色摆在这里,对着镜子如何补画似乎都无济于事。 捣鼓个把时辰,累得气喘吁吁,最后发现,自己连套能见长辈的衣裳也没有。 真烦人。 烦透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胃里隐隐作痛。 将近中午,朱凤鸣才来。 季桃初以为,两人会先客套寒暄两句,未料上来就被朱凤鸣拉住手,亲切得好似她们上个月才见过。 “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小时候黑胖,都喊你小黑桃子,如今又白又俊,完全变了样,走在街上要认不出来的!” 季桃初应付不来这般的热情,拘谨羞赧:“王妃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几乎没有变化。” 朱凤鸣哈哈笑着,谦虚了几句。 在一片祥和氛围中,她自然而然道:“琴斫来消息,道你劳作时忽然昏倒,肃同担心你,连夜带从大夫赶过去,好在你没啥大问题。” 朱凤鸣情真意切:“好孩子,胃里怎会积攒下那样多疾病?若是吃不惯那边饭菜,兀叫肃同找四方籍庖厨来就是,何需委屈自己。” 季桃初默了默。 听王妃此言,应是不知内情,自己和杨严齐之间的情况,不漏与王妃知最好,季桃初便找借口含糊了过去。 朱凤鸣又道:“我本叫肃同带你回家养病,肃同说怕你不习惯,我寻思也是,住在大夫这里,正好及时调养身体,我瞧这里东西还算齐备,你住着可方便?” 她知道,肃同是在提防有人害桃初,才将人安置在如此心腹之地。 若桃初在幽北再出点甚么意外,王府真没法给恒我县主交待了。 季桃初心想,不方便,他乡异客,住哪都不方便。 嘴上却道:“这里住着颇为舒适,只是劳王妃记挂了。” “瞧你说的,”朱凤鸣高兴道:“你回来奉鹿后,肃同回家的次数都多了呢。” 季桃初:“……” 季桃初不知道她来奉鹿,和杨严齐回家之间,究竟存在哪种因果。王妃这样说了,她用微笑陪着就是。 朱凤鸣又问:“去岁,肃同和她三舅三舅母吵翻了脸,你可曾听闻?” 季桃初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像有一团坚硬的碎煤渣在里头搅和,棱棱角角时不时硌着她:“未曾。” 朱凤鸣却没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还记得几年前,你在朱家后园见我的那次吗?” 季桃初点头。 “六七年了,”朱凤鸣神色带上几分回忆,眼角笑意微微,“那时你在朱家小住,有一日,跑去看我钓鱼。” 那年在朱家小住,是小姨母梁滑受季桃初姥爷所托,给抗拒嫁人的季桃初相找婆家。 按小姨夫朱仲孺的意思,梁侠虽贵为关原之主,腰缠万贯,但上有半残疾的老父要养老送终,膝下只有季桃初一个亲女,季桃初要想婚姻生活顺遂,留在四方城里最好。 那便要找个赘婿。 朱仲孺觉得,要给季桃初找那种山里人家,兄弟多且家贫的最好。 如此,老实巴交性格软弱的季桃初,才能在侯府帮衬下镇得住夫家。 季桃初无法理解朱仲孺的想法,反正侯府众人看待此事,无非如稚童嬉闹。 那便由着他们,省得又呕气闹事。 仲夏的午后没有一丝活风,乌金死命地烤,知了死命地叫。 凉亭下,季桃初在等小姨夫介绍的人,左等等不来,右等也等不来,等得人焦。 无意间看见假山后的大树荫里,有个人,顶着片绿油油的大荷叶,在垂钓。 百无聊赖的季桃初,抄近道从假山上爬了过去,扑通落地时,吓了钓者一跳。 “你是梁侠家的小黑桃子吧,”朱凤鸣一眼认出季桃初,拾起身边的小荷叶递过来:“快来荫凉里坐,再晒就黑得看不见你人啦。” 季桃初相貌不太随美名在外的母亲梁侠,她自幼肉嘟嘟,头发乌黑浓密,姐姐哥哥们唤她“毛桃”,又因经常下地,晒得黑,小姨母梁滑唤她“黑桃子”。 季桃初接过荷叶盖到头上,蹬掉鞋袜席地坐,顿觉凉爽许多。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半根新鲜黄瓜,咔嚓咬一口,水汪汪问:“您是鸾和姨母?” “鸾和是我四妹,”朱凤鸣喀哧喀哧吃着新鲜黄瓜,眼睛盯着水面:“我是杨颟的娘,认识杨颟么?” 季桃初:“原来您是凤鸣姨母。” 朱凤鸣弹了下季桃初的荷叶帽沿:“你在相亲?” “唔,”季桃初两只脚心相对放,兜着嘴里的黄瓜惆怅:“人为何非要嫁人?” 她觉得这是世上最荒唐的事,一家人含辛茹苦养大个女儿,半路送去别人家当牛做马,然后再讨别家的女儿来自己家,作个劳什子的儿媳。 外人就是外人,没有血脉关系的人,怎么可能过成同心协力的一家子?那便总有各种矛盾滋生,真是自找麻烦。 朱凤鸣没忍住,捏了捏少女肉嘟嘟的脸蛋:“杨颟也是这套说辞,她比你小几个月,九月才及笄,不过她爹已给她说好一门亲。” 季桃初脚心痒痒,互相搓几下,搓掉爬到脚上的小蚂蚁:“她同意了?” 朱凤鸣眯起眼睛望向水面:“她爹给她说下的亲事,她不同意,我替她去嫁?” 季桃初被逗得咯咯笑。 被朱凤鸣连连嘘声提醒:“小点声,鱼要惊跑啦!” 季桃初捂住嘴,探出头观察须臾,水面上静得没有半丝波纹,她被水面反出来的白光刺花了眼。 季桃初坐回荫凉里用力眨眼,眨不掉眼前活蹦乱跳的小黑点,喃喃问:“她会反抗的吧。” 在小姨母梁滑和表弟朱彻口中,杨颟自幼不是个省油灯。 “嘿嘿,”朱凤鸣神秘一笑:“杨颟要是不反抗,哪配当我女儿。” 后来,杨严齐真的反抗了,从幽北逃跑,还去季桃初家躲身。 旧事回忆起来多是轻松的,见季桃初脸上暂露笑容,朱凤鸣拉住她的手:“你在金城受伤的事,我听说了,肃同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你,是她做的不对,我一定要她给你道歉。” 迁怒…… 季桃初这才明白,王妃为何忽然提起杨严齐同梁滑朱仲孺的不和。 可是这又是何必。 她只是年轻,只是不像长姐季桢恕那样身处官场,何必将她当做傻子。 若要告状,早在外祖父葬礼时,她便会将事情悉数说与母亲和长姐,要家里人为她撑腰出气。 她明明没有,还要由王妃手把手教她该怎么办。 “我已经骂过肃同了,”朱凤鸣朝呆愣木讷的姑娘挤眼睛:“放心,若她再敢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治她,保管一治一个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20章 幽微难明 养病终有痊愈日,今岁头场大雪覆盖奉鹿时,季桃初坐上去往琴斫城的马车。 “既然琴斫不安全,为何又送她回去?”巍峨高耸的城墙上,陈鹤衔不明所以。 垛口后,杨严齐冻得鼻头通红:“阎党余孽悉已处理干净,她留在这里也无用。” “倒是你,雪客,”杨严齐眯眼眺着远处,“恭喜擢拔。” 提起这个,陈鹤衔又拧出眉心那道深刻竖纹:“江澈官场,水深似海,从来吃人不吐骨头。而今澈州织造局出事,倒叫澈州府知府下大狱,我的世子,您此番叫我南下任职,真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 杨严齐勾勾嘴角:“刀山火海。” 少顷,陈鹤衔摇头失笑:“好吧,我原以为,你封爵后,会在朝中另寻一门旗鼓相当的亲事,至少也该是能力相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思虑真是够深远。” “旗鼓相当,能力相仿……”杨严齐细细品了这两个词,失笑:“那得多累。” 陈鹤衔不否认:“季上卿也挺好,她置身事外,于你而言,可掌控,够安稳,也省心,其母族还能对你有所助力。 “只是,关原嗣侯季行简不好对付,姻亲既定,两姓不会有血脉羁绊,你需为此早作准备。” “我知道了,”杨严齐神色不变:“南下路上,多多小心。” 陈鹤衔拱手拜别,语气沉重:“澈州山高路远,此去不知归期,肃同千万帮我照顾好老娘。” “好。” “肃同你也要保重,千钧重担在肩,岂可耽于儿女情长,万要以幽北为重……” 杨严齐:“你走不走?” 见杨严齐被恶心到,陈鹤衔嘎嘎大笑,撒腿就跑。 猎猎寒风灌满衣袖,官场上作风强硬的女官,跑得像个大扑棱蛾子。 左右没了别人,岗哨上的守兵各司其职,杨严齐抓把雪,看着它一点点融化在掌心。 适才,她没同陈鹤衔说实话。 送季桃初重返琴斫,不是因为她留在这里无用,而是季桃初说,奉鹿的饭菜,没有琴斫的好吃。 这个会骗人的土豆精,以为她没吃过琴斫的饭么。 琴斫的饭菜,其实一点也不好吃。 . 季桃初重返琴斫,最不高兴的人,当数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 不高兴的根本原因,无非是老帅杨玄策旧部,不服新帅杨严齐。 万思恩不服杨严齐,此问题由来已久。 “你不是说,杨肃同不会再将人放回琴斫?为何如今去而复返?!” 万思恩声色俱厉质问堂下人,茶杯拿起又放下,没舍得砸出去,隔空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是上次那法子,限你十日之内,再将人弄走!” 跪在堂下的青年男子,吓得瑟瑟发抖,既不敢拒绝,又不敢应是,无措半晌,向旁边的指挥同知乐宽投去求救目光。 乐宽:“……” 谁让这兔崽子,是自己亲侄子呢。 乐宽硬着头皮开口:“指挥使息怒,那种暗地里的手段,素来有一没有二,即便只那一次,以大帅之机敏,难保没有察觉。” “察觉又能如何,老子还怕她个黄毛丫头?”万思恩冷哼,向后重重靠进铺着整张虎皮的将军椅里,“无论如何,尔等当再想办法,弄走那帮女娃,成日里折腾来折腾去,我东防的事,轮不到杨肃同来插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