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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坐几人心知肚明,指挥使的言外之意是,好不容易从阎培手里夺回来的田地,怎么能再让杨严齐收归军有? 乐宽面色微沉。 阎培倒台,新来的镇守太监还算规矩,万指挥使在东防一家独大,愈发嚣张起来,张口“杨肃同”,闭口“黄毛丫头”,完全不把新大帅当回事。 “大帅”和“北防总都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也代表两种天差地别的情况,老万这脑子,咋就转不过来那个圈? “指挥使容秉,”乐宽慎重道:“季杨婚约已定,代表老帅认可季上卿,卑职以为,指挥使最好亲自探探老帅的态度,再动作也不迟。” 万思恩非是刚愎自用的莽夫,乐宽才敢当众说这种话。 老帅,季杨婚约。 万思恩过去不是没想到过这些,只是不以为意。 上次季桃初轻微中毒,杨严齐亲自来带人走,未曾追究任何,好似没有发现端倪。 老帅对此事未置一词,不代表老帅不知内情,知道却不吭声,难道,老帅是故意而为? 不该的。 万思恩想。 他跟着老帅的时间,比杨严齐年纪还长,水火里淌过,刀枪上干过,凭真本事做到一路将军兼指挥使,老帅那样忠义两全的英雄,怎会将他们这些旧部,铺给新帅当垫脚石? 但老话又说疏不间亲,杨肃同是老帅亲子,是老帅亲手培养的接班人。 万思恩琢磨片刻,大手一摆,不甚耐烦:“知道了,我月底到奉鹿述职,会去拜见老帅!” . 几日后。 琴斫乡下。 树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枯黄掉落,北防的冬猝然降临。 大雪将至,阴云随风翻滚。 耕田地头,有座用来休息的茅草屋。有几个人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生火。 消息灵通的曾敬文,抱着半袋地瓜吭哧吭哧从庄里跑过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朋友们,重大消息,杨肃同来琴斫了!” “我说晏如呐!”半趴在地上吹火的人,被隔着帽子拍了下后脑勺,曾敬文尾音上扬:“你未婚妻来啦!高兴不?” 险些以脸抢地的季桃初,呛得惊天动地咳嗽起来:“我昏倒在田里时,是谁说要弄死杨严齐,为我报仇的?” 彼时,敬文以为她昏倒是因为劳累,对着杨严齐好一通骂咧。 但歪打正着。 曾敬文立马甩锅:“是容岳说,杨肃同好看得惊为天人,我没见过嘛,不是故意激动的,嘿嘿。” 王怀川掰着枯树枝,说起话来显得咬牙切齿:“晏如,杨肃同不好好待在奉鹿,大冷天来这里做甚?” 季桃初被烟呛得涕泪泗流。 拿木板为火堆挡风的年合:“别是又要打仗。” “入冬打哪门子仗,春也打,夏也打,冬天再打,还要不要人活,”曾敬文提提裤子蹲下来,戳了下季桃初胳膊:“晏如吾友,杨肃同来,你不去城里见见?” 听说杨肃同好看得别具一格,既有倾国倾城之容姿,又有英利飒爽之气质,比女子多几分锐意,比男子多几分清爽。 女娲造人,杨肃同属精品。 上回杨肃同来带桃初走,曾敬文恰好因故错过,没见到人。 吓得季桃初连连摆手,边咳边摆手:“那种人不能多见,会折寿。” 烤地瓜太过美味,季桃初贪嘴多吃了几个。 入夜后腹中仍觉闷胀,吃了从奉鹿医馆带来的消食丸,在屋里踱步。 时已近亥半,农庄寂寂深静,尖锐的风里,忽然夹杂了脚步声。 季桃初以为,是王怀川她们哪个人也消化不好,来找她要消食丸。 正准备过去开门,屋门先一步被人敲响,两声,不紧不慢。 “溪照,我杨严齐。” 寒夜顶风而来,不能不开门。 “天又黑又冷,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季桃初请人进屋坐,倒来碗热水。 杨严齐脱下披风,里面竟然穿着文武袖,佩刀沉沉压在腰间。 她随手取下刀,捧住水碗取暖,道了声谢:“事情已办得差不多,便等不及过来看看你,溪照,我挺想你,你想我吗?” 想念? 哪里来的想念? 季桃初不由自主地后背紧绷,抵触的情绪瞬间淹没心脏,正憋得她喘不上气,那情绪又变成股酸热,遽然涌上喉头。 她沉下脸来:“看来万思恩的事办的挺顺利,恭喜。” 阎培倒台,杨严齐和万思恩之间的矛盾,从次要升级为主要,万思恩拒绝杨严齐插手东防,想方设法要将农师弄走。 季桃初将计就计,假意中毒,正好给杨严齐找来惩治万思恩的理由。 不过季桃初猜错了,杨严齐不是要惩治万思恩,而是要直接替换掉这个在东防根深蒂固,却不服她管束的将领。 孰料杨严齐像是被夺了舍,笑靥如花道:“区区万思恩,何需我亲自来琴斫,我说了,我想你。” 季桃初想不到杨严齐为何忽然这样:“你有事可以直说,若我力所能及,定会尽力而为。” 黄木方桌中间,油灯昏惨惨。 杨严齐的视线,从灯火上,移到季桃初神色不愉的脸上,固执重复:“我没有啥事,想你了,就来见你。” ——她要否告诉季桃初,她来这里,是因为孟晏松拿着季桃初的信找去了奉鹿,她便抢在孟晏松前面,先来见季桃初? 听了杨严齐的话,季桃初感觉恐惧从脚底升起,如条小蛇,凉飕飕地吐着蛇信子,沿着筋骨滑溜溜游走于全身各处,叫人时刻提心吊胆,不知它究竟要在哪处咬下去。 “别开这种玩笑。”她往后挪了挪脚步,“说真的,若有事,你直说,不要整这些。” “其实还真有点事,”杨严齐观察着季桃初的反应,如实道:“虞州梁家庄有个叫孟晏松的人,拿着你的亲笔信,到从嘉叶的医馆找你,从嘉叶又让他去找了我。” 晏松? 季桃初微怔。 唉呀。 姥爷葬礼后见到晏松,答应帮他寻些正经的幽北山参,原先在琴斫忙碌,忘了这茬事,去到奉鹿时又想起来。 她从医馆寻得正规渠道,写信给了身在四方城的晏松。后来她离奉赴琴斫,把这事给忘记了。 季桃初问:“你可曾告诉晏松,我现下身在此地?” 晏松,叫的还怪亲切。 杨严齐:“告诉了,不过他脚程没我快,可能迟几日才能到。” 季桃初点点头,一时无话,两厢沉默。 农庄条件有限,取暖仅炭盆,碗中热水不知不觉变凉。 杨严齐更换话题:“我看了城内粮仓存储的新粮,粒大饱满,还有地窖里那些菜,也特别好。” 提起耕种事,季桃初好歹肯多说几句:“这里种出来的粮,和在关原种时情况没太大差别,再试一季度,若收成还行,那便能试着在东防推广。” 土地么,土地最守信用。 种子种下去,按时除草浇水,条件好的再施点肥,土地会拼尽全力滋养种子,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土地种不出金贵东西,但不会亏欠辛勤耕作的人。 杨严齐好奇:“这里能中好的东西,也能在奉鹿生长么?” 季桃初眸光微敛:“这个说不准,还要看奉鹿那边的具体气候、土壤肥力、水利灌溉等,诸多因素影响,相同的种子种下去,结果也可能大相径庭。” 杨严齐笑了笑,油灯光色下,那张脸好看得摄人心魄:“幽北多山川,开垦耕田十分不易,哪怕只改善琴斫耕地,也是极其好的。” 季桃初道:“你放心,我们几人应征而来,定会竭尽全力襄助农事,争取粮蔬菜果都有所改善。” “那你就是幽北的大功臣,”杨严齐道:“你大概不知道,幽北的菜蔬果子可贵了。” 提起物价,杨严齐嘀嘀咕咕的,像是在唠家常:“这两年来,市价一直在涨,涨得人心惶惶。” 季桃初想的,却是另一个情况:“我在金城时,屋里总也不断的新鲜果子,岂不是花了不少钱?” 自她到金城都司卫那日起,屋里没断过鲜果,她猜出是杨严齐提供的,只是未曾刻意提起过。 杨严齐眸光闪了闪:“幽北贫瘠,我怕你不习惯,便让人从关原送鲜果来。” 这不是啥值得特意提起的事。 季桃初略显无措:“你破费了。” 她承不来别人的好心,得一分便要还回去一分,遂保证:“不过你放心,我会种地,等时节相宜时,我们种下果蔬,争取丰收,市价自然会平下来。你也无需刻意来此监督,我是守诺的。” 姥爷葬礼后,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不能和杨严齐接触太多。 人若在一起相处久,总会生出些想不到的感情。 她不能和杨严齐走太近。 “我自是知你很守诺,也很会耕种,”杨严齐道:“不过,奉鹿的具体情况,远比这里更加复杂,更具有挑战性,姐姐打算何时回奉鹿?” 这声姐姐,唤得人心里软成一摊水。 季桃初低下头,喉咙发紧,几欲说不成话:“我不想去奉鹿,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第21章 何故生怖 杨严齐有瞬间茫然,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季桃初手绞衣角,指节泛白。 “溪照这是何故……”杨严齐声音很轻,包含了许多情绪在这一声里。 季桃初听不得她如此这般,想拔腿跑走,又无处可躲,舔舔干涩的嘴唇,壮胆回了声:“阿颟。” 杨严齐指尖抽动。 少顷,季桃初耳边响起声回答:“是。” 阿颟其实性格很好,是个温柔的人,近在咫尺的话语只有这短短一个字,也能让人从中听出无尽的耐心。 但,她让季桃初感到害怕,那种由实力相差悬殊引起的,像野兔察觉到捕猎者时那样害怕。 季桃初松了松攥死的衣角,抬起头,望进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阿颟,”这个几乎伴着季桃初长大的小字,被她念出口时,如此生涩,“我们分开的事,你能不能,别让我娘知道?” 杨严齐觉得眼眶有些发涩,自己还没答应,季桃初便考虑得更远,看来不是一时兴起才说出这种话,“能先告诉我,这是为何吗?” 季桃初张张口,又沉默下去,好像一言难尽。 “你不想继续和我相处,是因为讨厌我,还是因为你刚来时,我欺负过你?”杨严齐不是不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人家在先。 季桃初这人,看着老实好欺负,其实内心刚硬,聪明,敏感,常令杨严齐束手无措。 “没有没有……”季桃初连声否认,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急红了脸。 杨严齐心里渐生急躁,又慢慢平静下来,神情却是始终没变,似若平湖:“不想说便不说,只是,为何不能让县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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