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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桃初昏倒在田里,呕了血。 . 季桃初做了场梦,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梦里是姥爷去世当夜,分明夏季,却飘着雪,冰天雪地,屋寒如窟。 母亲和长姐为姥爷穿寿衣,她上前帮忙系腰带,有些笨手笨脚。 姥爷嫌腰带勒肚子,掀了盖在身上的寿衣,赤身裸///体冲她嘶喊叫骂。 声音尖亮刺耳,像指甲在生锈的铁板上刮擦。 “黑心烂肺的丫头,下手没轻没重,想勒死我?谁人生养得你这般铁石心肠!胆敢虐待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姥爷变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吓得季桃初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狼狈无比。 母亲和长姐不见了踪影,姥爷露在外的肚子鼓得很高,肚皮是青黑的,里面还有个圆球滚来滚去,似乎随时要破皮而出。 季桃初怕得缩到屋门边,用力将自己缩到最小。 她觉得这不是姥爷,姥爷不会这样冲她叫骂,不会这般吓她。 她刚哆嗦着想问它究竟是谁,梁滑和朱彻,忽然一右一左出现在“姥爷”身边。 梁滑两眼冒绿光,如对仇雠地朝她指过来,咬牙切齿向“姥爷”告状,恨不能当场嚼碎她骨头:“就是季桃初害我背上官司,被罚恁多银钱!她让我心头放血,我要她不得好死!!” 官司?甚么官司?季桃初毫不知情。 朱彻阴恻恻冲她笑,边用半哭半泣的声音向“姥爷”哭诉:“季桃初指使杨肃同打我,打得我很疼很疼,我好疼啊!” 打朱彻?杨严齐几时打过朱彻?季桃初满头雾水。 听了梁滑母子的哭诉,“姥爷”跳下床,枯黄坚硬的长指甲刮擦着漆面木板,说话声音比刮擦声更尖锐:“冤有头,债有主,杨肃同杀伐罪重,活不过二十五岁,活不过!” “对!”梁滑上前半步,阴鸷讥诮地诅咒:“杨肃同有权有势又怎样?她杀过那么多人,天道不会放过她!她必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住嘴!”恐惧之中,季桃初抓起旁边茶几上的粗瓷罐,拼尽全力砸过去。 瓷罐被“姥爷”轻而易举抬手扫开,梁滑将身一闪,躲到朱彻身后。 朱彻倒吊眉梢嘲讽:“季桃初,你以为你就是甚么好东西?你下贱放荡,瞧见好看的人你便贴上去,还没怎么着呢,就倾心狗杨肃同,活该被利用,没死在金城,算是你家先祖庇佑!” “知道我家为何越过越红火,而你家越来越糟糕吗?” 朱彻越说越高兴,声音愈发高,从四面八方灌进季桃初耳朵,字句穿过耳膜,锥子般一下下扎进心里。 “正是因为我们一家四口,及时远离了你这个害人精!” 梁滑从朱彻魁梧的身躯后探出头,脸色惨白,桀桀地笑着,一声声话语仿佛世上最阴毒的咒语:“不看看自己啥德行,杨肃同是你能肖想的人?靠近杨肃同,你会和你娘一样下场!” 浓稠的憎恶从季桃初脚底升起,对面三人姿态各异的诡笑,季桃初想骂回去,却忽然发不出声音。 “溪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杨严齐的声音,飘飘渺渺,似很近,也似很远,有些无助,也有些孤独。 “家里钱全埋在东南角的地砖下,大约够你用些年头,我走了,不必去找我。”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变成了两军交战的地方,鼓声震天,战马嘶鸣,刀兵碰撞,两军厮杀,箭雨发出嗡鸣,惨叫此起彼伏。 杨严齐的声音消失在阵仗中。 季桃初慌乱不已,却如何也打不开自动关闭上的屋门,她掰着门缝,掰裂了指甲也无济于事。 血从十个指尖淌出来,抓得门板上到处都是,梁滑和朱彻像两个胜利者,更加肆意畅快地嘲笑起来。 “轰隆——” 雷声乍起,惊醒梦中失魂人。 面前的人影模糊不清,不待季桃初看清楚,这人转身离开,口中激动唤着:“从大夫,她醒了,你快先来看看呐!” 等季桃初头脑彻底清醒过来,发现处在个陌生环境里。 陌生的年轻女大夫,正坐在床边为她诊脉,见她四下打量,微笑道:“这里是医馆病舍,家师南下云游去了,不然轮不到草民为您诊治。” “草民从嘉叶,”大夫补充:“家师姓姚,曾在金城为您和嗣王疗过伤。” 原来是名医老姚的爱徒,季桃初刚这样想,房顶噼里啪啦被硬物砸响,瓦片似乎要碎了,吓得人心惊肉跳。 “是冰雹,很快就过去,”从嘉叶脸上笑意未减:“奉鹿城就是这般气候,别处六七月下冰雹,奉鹿八九月下,待冰雹期过去,十月又该下雪喽。” 奉鹿? 季桃初张张嘴,嗓子干疼又发黏,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是在琴斫么,咋睡一觉就给干来奉鹿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9章 旧账未结 三日后,傍晚。 冰雹砸得突然,伴着狂风,声如金鸣玉碎,势若金戈铁马,直叫人担心房顶被砸穿。 杨严齐揉着脑袋进来时,季桃初方喝过汤药,靠在床头发呆。 “找我有事?”等杨严齐坐到床边,她呆呆地看过来,呆呆地问。 “没有。”杨严齐的笑隐约僵了僵——呆土豆的呆样子里,带着冷漠。 “哦,我想休息了。”呆桃眨眨眼,委婉逐客。 杨严齐定定回视过来。 短短年余而已,青年昔日尚带锐利的眉眼,今朝已磨琢得更加深邃而温和,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自醒来便借口避我不见,这是何因由?”她微微笑着,容颜美好,摄人心魄。 季桃初自认胸无点墨,找不出贴切又惊艳的词句来形容眼前之人。 四目相对片刻,她率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喜欢甚么?” “甚么?”杨严齐略感意外。 季桃初解释:“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观察猜测你的偏爱,还请直接告诉我,你喜欢甚么,或者说,现下有何想要之物,我为你买来,以还你那两箱礼物的情分。” 杨严齐眸中笑意微敛,单手反撑住膝盖,眉梢不动:“溪照与我,何需如此生份。” “我们本就不熟,以后也不必相熟,不好相欠。”季桃初呆着懒得做表情的脸,说着冷冰冰的话。 她恐惧于任何亲近关系,哪怕是母女、姊妹间的情分,也会让她深感愧疚亏欠,至于亲情之外的亲密关系,她更是避之犹恐不及。 不知所措时,她会用冷漠来遮掩。 “好吧,”杨严齐起身,看向她乌黑的发顶,以及消瘦到看得见骨形的肩头,“我暂时没有想要的,待有时再告诉你,你歇着,我先回去了。” “好。”想说的话说出口,季桃初没有觉得轻松,心里反而闷闷的。 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逐渐向远,又停下。 杨严齐止步屋门口:“王妃明日上午想来看望,不知可否方便?” 季桃初依旧呆呆的:“方便。” “好,我转告王妃。” 杨严齐走了,病舍剩下季桃初一人。 冰雹已停,偶有人从外面路过,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 幽北王妃朱凤鸣,是位了不起的英飒人物。 她借北防独特的地理位置,靠着经商贸易,将原本零散的幽商凝聚起来,在前人打下的基础上,经过三十年努力,形成以商养军的贸易体系。 前些年,幽北军实力雄厚,令人羡慕不及。 三北之乱结束,一道封边敕令发下,幽北边贸土崩瓦解。 朱凤鸣激流勇退,让权闲居。 对于如此一位女子,季桃初母亲梁侠的态度是,与之合作,不与交友。 朱凤鸣属商,梁侠属农。商贾骨子里狡猾,农人骨子里实诚;商贾皮面慈仁,农人目短市侩。 不适合做朋友。 可自己以后必不可少要与朱凤鸣打交道,季桃初想,我又该怎么办? 好烦。 为何不能让我踏踏实实待在乡下种地? 经营交际已经足够令人讨厌,这厢还要应付“未来婆母”角色的朱凤鸣。 简直要烦透了。 . 自家女儿的婚事,本就有些不同寻常,朱凤鸣正担心季家丫头无法接受,转头便听说,杨严齐让人从医馆给撵了回来。 晚饭是在老两口屋里。 大炕上放着桌,一家四口,一人盘腿坐一边。 主位上不苟言笑的人年近六十,即便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消瘦,依旧气质沉毅,不怒自威,正是幽北老王杨玄策。 此刻,昔日威风凛凛的老王君,正暗戳戳和旁边的发妻互递眼色。 老两口用眼神疯狂交流,坐在杨玄策对面的青年男子,伸手夹菜时意外瞥见双亲表情,促狭笑出声:“您二位真的是,哦~吃个饭还要秋波目成哎呦——” “扑通!” 话音未落的年轻人,被他老父亲从饭桌下一脚踹下炕。 “干甚干甚,这是干甚嘛,”文质俊秀的青年,吭哧吭哧重新爬上炕,手里还坚定举着筷子,龇牙咧嘴:“爹您真的腿有伤啊,这么大劲,再用点力气,直接把我踹回姥姥家啦!” ……这缺心眼孩子。 保养得当的朱凤鸣,分明与杨玄策同庚,瞧着却年轻十多岁,夹块肉塞进蠢儿子嘴里,道:“真是怀你时候没补养好,叫你脑子没长全,是娘的错。” 杨严节原本好生委屈,嘴里被塞了鸡块,便啃着鸡块坦率道:“不就是杨肃同被赶出来么,二老既然担心,直接问就是,何必藏着掖着。” “杨肃同,”他用手肘捣他亲姐,吐了鸡骨头贼兮兮问:“你和季姐姐咋回事?” 杨严齐一记眼刀剜过来:“‘姐姐’是你能叫?” 杨严节嘬掉指头上的酱汁,瞪大了清澈的眼睛:“我该叫啥?” “那谁知道,你爱叫啥叫啥。”杨严齐没好气。 “杨肃同,你越来越不讲理了!” “谁不……” “行了行了,”被朱凤鸣喝斥打断:“吃饭还是吵架,选一个!” 姐弟二人同时噤声,同时低头喝粥。 老两口又对视一眼,决定由朱凤鸣开口,“肃同,允执所言,是怎么回事?” “请娘唤儿肃清,多谢。”杨严节满脸严肃插嘴。 朱凤鸣抬起筷子要敲他,吓得杨严节抬胳膊虚挡,还隔空比划出两个剑术隔挡动作,被他娘一把掐在胳肢窝,老实了。 杨严齐转了转手里筷:“娘今早不是说,明日上午要去看望她,还去吗?” “自然是要去,”朱凤鸣道:“你是不是,哪里惹了季丫头不开心,人家才不想见你?” 杨严齐:“我心里有数,您和爹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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