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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棠在终于看不下去,拍着身上的剪纸碎屑起身。 “季桃初,你三姐这个正宗道医在这,你求哪门子臭鱼烂虾。” 边说边往东厢房去:“按摩两下再贴张膏药的事,装啥圣手名医,还想叫人三催四请怎么着,祖师爷的脸都让丢尽了,还悬壶济世,呸!悬的尿壶吧。” 朱仲孺的医馆门匾,挂的正是“悬壶济世”四个字,这骂的,就差指着鼻子了。 梁滑又哭上,拉她儿子评理。 被朱彻用力甩开手,喝斥:“看你干的叫啥事,我爹辛辛苦苦给医馆积攒起来的名声,被你两句话败个精光!” 梁滑转头拍打她男人,哭嚷:“窝囊废,我做这些是为谁好?一个个不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怪我,我死了算了……” 在场其他人埋头干活,暗中看笑话。 梁侠心里,反而五味杂陈,既觉得舒畅些许,又难受得如刀砍锥扎。 妹妹是她从小带大的,怎么就养成这个样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 “爹,跟我走。” 夜半子时,梁侠揭下盖面纸,捏在手里绕灵堂一圈出门去,季桃初改用白布盖住姥爷脸,随后跟着出门。 季家姊妹绕灵一圈跟着出去,朱仲孺站在那里呆呆看着不迈步,朱彻跟在他爹身后,也不动。 压过路纸全程不能说话,避免亡魂懵懵懂懂跟附生人。 梁侠几人已走,梁滑终于急了,挥舞双臂示意她男人绕圈。 朱仲孺个蠢的,转头追出去。 朱彻跟着他爹跑出门,留梁滑急得狂拍大腿不敢吱声,怕她爹的魂听见她的声音后,会回来找她。 她怕极了。 子夜无星月,伸手不见五指,一行人披麻戴孝,在漆黑中若隐若现,无声朝村北走去。 乡下开阔,秋夜冷得人打哆嗦,四野极静,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在几人间,构织出种微妙的安全感。 梁侠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季桃初跟得几乎小跑起来,有人紧跟在她身后,她知,是杨严齐。 见前面姐姐们紧跟母亲,她便刻意放慢脚步,担心杨严齐腰疼未好。 沿通往耕地的道路走没多远,梁侠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停步,开始寻找傍晚时放在路边的小石块。 随后而来的人,跟着开始踢来踢去找小石块。 道路通畅,没有杂物,当怎么也找不到小石块时,众人猜出,石块被人捡走了。 寻常来说,村人尽知梁家明日发丧,今晚会出来压过路纸,便自发不捡路口的石块土块,也叮嘱家中顽童别捣乱。 此刻如何都找不见小石块,不会有别的原因。 幸好季棠在季竹韵都在路边隐蔽处藏有小石块,见大家蹲到路边去摸索,季桃初也跟着去找。 草丛里,毛茸茸的活物被惊到,闪转腾挪地逃命,一头扎进对面田里。 触碰到活物的季桃初吓跌在地,一声未发,周围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她准备站起时,有人拽着她手肘,把她提起。 是杨严齐。 熟悉的沉默,熟悉的气息,各种不知何时熟悉起来的感觉,让季桃初在子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旷野里,察觉到某种无法言喻的情绪,违背着她的意愿在疯狂滋生。 这令人极度恐惧。 有脚步声从身旁路过,是梁侠等人踏上回程。杨严齐拉季桃初回转,顺带碰了碰还在埋头找石块的季竹韵。 因怕季桃初走不稳,毕竟来时这土豆精就被绊了好几个踉跄,杨严齐从拽胳膊改为去拉手。 季桃初执意抽回手,杨严齐试图再抓,仍失败。 无声的拉扯被深夜吞噬得干干净净,一来一回的交锋像是幕布上的默戏,幸好此时不能说话,避免了许多让人无法妥善处理的尴尬。 今夜刮着风,冷到骨子里。 作者有话说: 【1】名货:名器,纸货 【2】日头:太阳 有人说,黑桃子像邪恶糯玉米(一款车),呆萌的外表,暴躁的脾气:)
第17章 不谈之密 压过路纸回来,从不守灵的梁滑,因着白天被村人将此事说到脸上,怕丢人,这才安排儿子朱彻送朱仲孺回家,她留下守灵。 梁侠和季桢恕睡在灵堂东边,由两床草席铺成的垫子上。 季棠在季竹韵姊妹俩,睡在里屋,梁文兴生前的床上。 秋夜格外冷,梁侠心有不忍,叫裹着大披缩在角落的妹妹,同她在草席上挤挤。 梁滑端着副要死不活的可怜样,死活不肯歇息。 这副假惺惺的样子,比季桢恕在官场上见到的那些嘴脸,更叫人恶心。 至于杨严齐,被梁侠安排和季桃初一起,睡在东厢房。 东厢房里的床,是梁文兴二十年前亲手给小孙女做的,并不算宽大,眼下躺着两个人,稍微一动便咯吱咯吱响。 季桃初没想到,看着挺瘦的杨严齐,躺下还挺占地方,只好贴着床边,尽量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她躺得后背发麻,小心翼翼翻身,床板不负所望地咯吱起来。 听得人尴尬。 朱彻送回他爹,重新折返来,被梁滑心疼地训着,彻底吵散季桃初的睡意。 “腰还疼吗?”她问里面的人。 杨严齐声音清醒,答非所问:“你手还疼吗?” 压过路纸时她摔的那下,擦破了手掌根。 “不疼了。”季桃初道。 “我也不疼了。”杨严齐回。 又是片刻沉默。 院里传来动静,是深夜饥饿的朱彻,拉他娘去厨房给他做夜宵吃。 “吃炒肉吗?”夜太静,梁滑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讨好。 朱彻欣然:“吃吃吃!” 炒好的肉放在东厢房,季桃初准备起身开门,已经掀开半边隔挡,被杨严齐拉住胳膊,低语:“放心,不会来敲门。” “为何?”季桃初下意识问。 杨严齐没答。 且听梁滑在院里道:“肉在东厢房,我去给你搲一碗来。” “别别别,别去,”被朱彻拦住:“我忽然不想吃了,大晚上的,煮碗素面就好。” 换来梁滑宠溺的嗔骂:“你奶奶了个腿的,就会遛你老娘,看你以后娶来媳妇,是不是也这样……” 那母子二人去了厨房,院里重新恢复寂静。 季桃初方才起身又躺下,不知自己挪了位置,一偏头,竟险些碰到杨严齐的脸。 快速往后仰,拉开距离,气声低问:“你怎知朱彻不叫梁滑进来?” 杨严齐:“朱彻怕我。” “说的跟真的一样,”季桃初差点笑出声:“上午是谁被朱彻骂了,还不知道还嘴?” 杨严齐声音很低,说话时,下意识地靠近过来:“他欺软怕硬。” 为掩饰床板咯吱的尴尬,季桃初道:“朱彻和他爹一样是个混球,你就不怕惹恼他,他真动手?” 杨严齐:“他不敢,我有他把柄。” “呦,”季桃初好奇:“啥把柄?” 杨严齐道:“你以前,有没有听梁滑说过,我在朱家偷看别人洗澡?” 何止听说过。 季桃初:“梁滑说,你十二岁的夏,见天偷看家里丫鬟洗澡。” “这你信?”杨严齐语调轻快:“我十二岁上,在武卫的漠北军里当兵,只在夏时回去过虞州两天,再说,我一个女的,偷看女的洗澡,合理?” 季桃初迟疑着改口:“要不然,是偷看男的洗澡?” 一下子就给杨严齐逗笑了,不过,她笑起来真好看。 哪怕是在光线昏暗的隔间里,也能觉出她笑起来眉目生动,顾盼生辉,像日光照在琉璃上,让整间屋子变得五彩斑斓。 杨严齐道:“偷看丫鬟洗澡的是朱彻,他怕他娘发现,栽赃到我头上。还有,那甚么,” 嗣王笑盈盈的,气息打在季桃初耳畔,也打在她心头,痒痒的:“梁滑是不是也说过,我曾给朱家丫鬟下药,把人睡了?” 在梁滑嘴里,杨严齐是个无恶不作的绝世混账。偏偏以前有一阵子,季桃初了解杨严齐,都是通过梁滑。 “啊,”季桃初学精明了,“我知道,你是女的,怎会睡女人?” 说不清杨严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究竟浮动着何种情绪,顿了顿才道:“其实也是朱彻干的,那年他才十三。” 朱彻十三时,杨严齐和季桃初十五岁。 “乖乖啊……”这些事,完全颠覆了季桃初对朱彻的认识。 她和表弟算是一起长大,她以为足够了解朱彻,没想到只是了解个皮毛。 那么,梁侠梁滑姊妹两个闹矛盾,朱彻搅和其中,还为此与季桃初交恶,更是合理。 院中灯火透过窗户铺进来,杨严齐看着季桃初一愣一愣又一愣的傻样,忍不住笑腔。 “姐姐唉,亩产提高四十斤的粮种,都能让你给培育出来,这样聪明的脑子,是怎么被朱彻那蠢货给骗住的?” “你说,”杨严齐还强调似地问过来:“你是不是蠢。” 季桃初:“……” 季桃初不再惊诧了,她想缝起杨严齐这张刻薄的嘴。 哪有骂别人还要别人附和的。 “真是蛮横,怪不得小字蛮。”季桃初低声嘀咕着回两句嘴,又掀起眼角飞快看过来两眼,一副不满又不敢当面说的窝囊样。 真是奇怪了,在杨严齐面前,她莫名心虚,哪怕占理,依旧底气不足。 谁知杨严齐耳朵这样灵光,忽然用标准的邑京官腔纠正道:“不是蛮横的蛮,是颟顸的颟。” 关原及其以北的广大地区,在方言上将“颟顸”发音为“蛮憨”。 季桃初反驳:“我小时候在朱家见到过你的名,朱彻用刀子在青砖墙上,刻了‘杨蛮败家子’五个字,就是蛮横的蛮。” 杨严齐:“那是因为他不会写颟顸的颟。” 季桃初:“…………” 也是万万没想到。 杨严齐笑腔依旧,认真,又不那么认真。 “你就是太老实,不知道别人玩得有多花,才会被吓唬住。以后还是多开开眼界吧,成天研究种地,脑子要研究痴了。” 出乎意料的,痴脑子的季桃初,没有计较杨严齐的奚落,而是问了句:“你也玩得很花吗?” 杨严齐犹豫瞬息,笑得更加灿烂甜美:“现在已经不玩了。” “为甚么,”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季桃初心跳忽然变快了些许,只好故意用调侃来遮掩那份说不清楚的心思,“难道是因为这几年忙,没时间?” 杨严齐:“不是没时间,是不想了。” “哦。”季桃初没再追问下去,她按住满腔好奇,及时停止这个话题。 长得好看的人,一般都玩的比较花,那些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人,玩得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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