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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滑越说越气,眼蹦凶光,很不能生啖杨严齐。 “那些事发生的时候,彻彻还不满十岁,老天爷不开眼,为何偏叫杨颟那样的畜牲吃穿不愁,享尽荣华富贵?” 梁滑的话,莫名惹恼季桃初,便站在侯府二门口,同梁滑争执起来。 “爆竹炸朱彻?你为何不说那爆竹谁所点?为何不说杨严齐手上那块疤因何而来?若没有她及时捂住你儿眼,炸伤的难道只会是你儿的脸?杨严齐手背上留下恁大一块疤,她难道不疼吗!” “朱彻曾亲口告诉我,他儿时躲在粮仓,是因杨严齐去粮仓取东西时,不慎掉落一块碎银,他偷偷拐回去捡,被下人锁在粮仓,和杨严齐有何关系? “还溺水,杨严齐压根不会水,看见深些的河流会害怕,那么究竟是朱彻带杨严齐去游泳,还是杨严齐带朱彻去?那时险些溺水的,究竟是谁!” 面对季桃初的斥问,梁滑一个劲低声啜泣,委屈而茫然:“桃子你这是怎么了?小姨母没有对不起你呀,小姨哪里惹你不快,你告诉小姨,小姨一定改,桃初你别生气,气坏身子怎么办?” 她字字句句的为季桃初着想,反惹得季桃初更加恼怒,歇斯底里争执,句句都在回护杨严齐。 仿佛要一次性,把杨严齐前十几年受的委屈,全给讨回来。 前阵子在奉鹿,偶然从朱彻口中得知此事,杨严齐心尖上阵阵发热。 梁滑坏她名声非一日之事,但她自幼生活在朱家,的确得了姥姥姥爷偏爱,便没同梁滑计较过。 连母亲也叮嘱她,不值得为那些上不了称的臭鱼烂虾费神。 所以这些年,即便觉得委屈,她也选择一忍再忍。 可是,直到不久前,她才知晓,原来远在四方城的关原侯府里,有人曾那样维护过她。 “溪照,溪照。” 漆黑中,杨严齐俯身靠近,小心询问:“这些年来,你不止一次维护过我,我不信,你是单纯的仗义执言。” 身后人慢慢靠近,季桃初好想转过身去拥抱她,可自己没有拥抱的能力,只好冷漠到底:“是,我喜欢你许久,这又能代表甚么?” “你能力高,家世也好,漂亮,喜欢你的人多到没边,我与那些人无甚不同。” 杨严齐彻底醒了酒。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个儿为数不多的优点,会变成桎梏她的枷锁。 季桃初道:“若是你介意,我不喜欢你就是了。”
第25章 缓兵之计 杨严齐压根没听进去季桃初的胡言乱语。 而是在琢磨另一件事。 忽然垂泪哭泣,又忽然安静下来,冷漠得仿佛无事发生,甚至还会指责自己流泪的懦弱行径。 这是军里官兵会出现的病症,以初入军的年轻士兵为多,连妙手回春的老姚也拿不出治疗良方。 关原承平日久。 哪怕三北之乱时,也有几十万三北军民,用性命将蛮狄铁骑,成功阻拦在却马屹以北。 季桃初长这么大,应该没有经历过大规模厮杀,如何患上军中病症? “你这般情况,”杨严齐手肘搁在膝盖上,脑袋几乎挨在季桃初耳边,“和你双亲有关?” 情绪退去,季桃初前额这块还是懵的,心道真不愧是杨严齐,说的真准:“我从不探究你的软肋,也请你莫要多问。” 季桃初曾亲眼见过,二哥季贞谅在和二嫂吵架时,用二嫂的双亲来攻击二嫂。 彼时季桃初发誓,万若自己不幸成婚,无论和对方发展到哪一步,绝不会说自己双亲的半句是非。 她绝对不要把痛苦做成刀,亲手递到另一半手里,用来挖她的心肝。 杨严齐挨着季桃初,坐到脚踏上,闲聊起来:“我娘只养育我和严节两个,但我爹,膝下不止我和严节。” 季桃初不知她莫名其妙提这个做甚,黑暗中转头看过来,尽管啥也看不见。 杨严齐胳膊搭到两个膝盖上,偎着身边人,语气平常:“我爹真正的长女,比我大十多岁,出生在军里。” “第二个第三个,以及第四个孩子,是他和我娘成亲后,驻守在外时所得,至今不敢认回来,怕我娘生气。” 是朱凤鸣当年知道这般情况后,叫人放出去王君爱妻的名声,一下子给杨玄策架了起来。 杨玄策一方面要顾着自己面子,另一方面,是害怕朱凤鸣与他翻脸,对此不敢有异议。 两人利益牵扯太深,他不敢乱来,只能就着王妃给的台阶下。 “我娘忙于生意,和我爹聚少离多,成亲十年,才生下我和严节。” 这样的情况,本该使夫妻感情更为亲密,现实情况却叫人难以启齿。 “世人颂扬我爹忠贞不渝,事实上,我爹不久前刚得一女。” “我爹彻底闲赋这几年,府里共添了大约七八个小孩。” 季桃初:“……” 四年间添七八个娃,季桃初用力抽鼻子:“后土娘娘唉。” 时人皆道幽北王与王妃夫妻恩爱,彼此支持,携手共进退,但关于幽北王妃和幽北王传言,季桃初从梁滑嘴里听到过不少。 以往觉得是梁滑是在捕风捉影,竟然真不是空穴来风。 杨严齐平静如斯:“我娘这边,也有面首,图个乐子。” 面首。 季桃初不陌生,她大公主表姐,和太子表哥,府上都养有,高门勋爵人家,少有不养者。 “王妃和王君虽住同院,实则早已分房,他们合作关系牢固,表面上确实和睦恩爱,但表象之下,感情淡得没影。” 杨严齐杨严节姐弟,当年看破双亲的恩爱伪装,得知幸福家庭原来是虚妄时,其实没有太大反应。 不恩爱罢了,总归是和睦的。 直到。 “前几年,我跟我娘去四方城办事,见关原侯和县主吵架,我也才知道,我娘会羡慕县主和君侯。” 有的吵,至少说明还多少在乎。 像朱凤鸣和杨玄策那种,连大声说话也没有的,反而是真正的彻底失望。 徒剩血脉羁绊和利益纠葛下的和睦相处。 听罢杨严齐的话,季桃初舌根发苦,摸索着拍了拍她胳膊。 “世上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谓觉得别人比自己好,无非是那点攀比心在作祟,或者面子和社交要求他表达艳羡。实际上,人只会觉得别人的苦楚不值一提,自己的经历才是悲惨万分,你同我说这些,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有不孝之嫌。” “若不慎叫人拿去做文章,”长篇大论后,季桃初总结陈词:“必对你影响重大。” 杨严齐带上笑意:“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我只对你说了,你便拿住了我把柄。” “行行行,又是玩心眼玩不过你。” 季桃初一边被杨严齐“强行交换把柄”的蛮横行径逗乐,心里明白杨严齐的压力绝不止于家庭,一边又在提起自己家事时愁眉紧锁。 “如你所知,我娘和爹经常吵架。我的心病盖也源于此。” 梁侠年轻时独掌关原庶务,性格强势多疑,并非全然相信长女季桢恕,以至于千难万阻加身,苦楚无处倾泄,唯有向年少的亲女桃初诉说。 还有梁滑三不五时也来插一脚,向季桃初倾诉“无端被梁侠欺负”的委屈,甚至要孩子“说句公道话”,实则是想利用季桃初来压制梁侠。 ——人人皆知,梁侠最疼爱幺女,唯有季桃初能让梁侠有所顾忌。 从十岁开始当大人们的情绪渣斗【1】,小小的季桃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共情母亲的痛苦,厌烦梁滑的打扰,又无奈父亲的愚昧,经过近十年积攒后,压抑终于将她击垮。 她斟酌着言辞,慢吞吞告诉杨严齐,杨玄策的情况,季秀甫身上也有。 季桃初十岁上,季后补贴给弟妹梁侠的家用钱,被季秀甫代领。 他给梁侠一半,扣下另一半,又向梁侠讨了酒钱,和几个狐朋狗友到外面吃喝。 季秀甫有过喝多睡大街的前科,深夜不见他归,又未带随从,梁侠带人亲自出去找。 按照季秀甫离家前交待的地方找过去,没人,只好又找去和他同行之人。 “不到亥半饭局便散了,他们又去别处续摊,我就先回来了,”那位朋友委婉告诉梁侠,“县主若实在寻不见君侯,可以往热闹的地方多找找。” 那人言辞委婉,梁侠最后在窑子里找到季秀甫。 即便当场捉住,季秀甫仍满口理由为自己辩解,将自己塑造成不得不来的无辜形象。 回到家,梁侠和他大吵起来,甚至写好了解离书。 那是季桃初有记忆以来,双亲吵得最厉害的一次,后来惊动臣属,对母亲轮番劝说,母亲不得不作罢。 要强的母亲却也颁下命令,凡关原境内秦楼楚馆肉色生意之地,若有胆敢招待关原侯者,后果自负。 这还不算甚么。 人生经历导致梁侠性格强势,习惯占据主导地位,为人处世上可谓不近人情。 不会有人觉得,恒我县主有需要人安慰的时候。 季桃初十一岁的春节,天降瑞雪,母亲带她到城外的田间地头观察麦苗情况。 有几个结伴路过的年轻男人,见梁侠貌美又衣着朴素,其中一人竟上前调戏。 被梁侠当场申饬,叫来隐在后面的护从,狠狠掌了他的嘴。 回侯府后,梁侠委屈地将此说与丈夫季秀甫,本想得丈夫几句体贴安慰,孰料季秀甫斥她去地头是无事生非,和她发生口角争执。 梁侠气得没吃晚饭, 万万没料到,入夜后,季秀甫出城找到那男人,将其劫至郊野,劈成了左右两半。 好死不死,死者是个儒生。 惊动关原巡抚,报书与朝廷知,上下骇然。 百余御史联名递题本,强烈要求严惩季秀甫。 更讽刺的是,季秀甫杀人乃因死者调戏县主,御史在题本中,堂而皇之将“调戏”扭曲成“书生雅趣”,杀人更该严惩。 彼时,季后监国并不顺利。 学子士人打着儒家那套礼仪道德之说,认为季后不修德行,纵容胞弟,要求季后暂停朝政,至皇家寺院赎罪悔过。 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逼得皇帝出面,敕飞翎卫详查因果,最终以藐视天家之罪,亲自监刑,杖毙了几个带头游行的士人,和躲在朝中打配合的官员。 并褫夺季秀甫所有职位食禄,仅保留关原侯爵位,永不起任,风波方得平息。 此事杨严齐定然有所耳闻,但个中具体情况,季桃初不敢和杨严齐聊。 “小时候被长辈吵架吓到,是很正常的,”黑暗中,杨严齐准确捉住季桃初的手,“常年生活在争执压抑的环境中,对许多事情大失所望,也很正常,那只是你当时无能为力,不代表现在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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