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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赫的诧异中,她捏住刀背,将刀刃弯向苏赫的脖子:“来嘛,往自己脖子上轻轻一抹,你们大王子,便能光明正大向萧国太后请援了。” “你!”苏赫颤抖起来,脸涨得通红,语塞良久,破口大骂:“你无耻!” 杨严齐轻笑出声:“多谢夸奖,现在,可以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并将兀良海王子,交给我带走了吧。” 季桃初已在近卫保护下走出大门,被送进洪流般的铁甲群中,恕冬扶她蹬上马车的时候,她回了下头。 她看见那个嚣张跋扈的使团正使,甩手将弯刀砸在地上,门外一队朱羽铁甲冲进去,直奔楼梯。 闹这么一出,毫无裨益,何必呢。 大半个时辰后,东天边已见隐约光亮,琴斫卫守备森严。 季桃初简单收拾干净,来到卫衙都堂。 堂内在坐有杨严齐,兀良海,以及几位军中将领、大帅近臣,和琴斫高阶官员。 长桌上摆有粥饭早食,气氛没有季桃初以为的紧张,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 “季上卿,”被软禁大半宿的兀良海彻底醒了酒,鞠躬行礼,羞愧难当:“是我们兄妹连累你,实在抱歉。” 季桃初没说话,她的手还在颤抖,隔空扶了下王子。 杨严齐起身,示意要坐到她身边去,季桃初同兀良海做了个请的手势,顺带坐在一名圆脸黑肤的女将军身边。 孟昭瑞拘谨地挪挪屁股,偷瞄向她家大帅。 白瞄,大帅那张脸亲切平和,叫人看不出情绪。 “上卿已至,诸位可以将事情说一说了。”杨严齐坐回去,单手撑住桌边,“余推官,你先来。” 被点名的是位年轻男文官,应声翻开了面前的记录本,有条不紊:“回大帅,回王子,现场勘察未发现打斗痕迹,茶水中检查出蒙汗药,后窗窗棂上发现挂脱的衣丝,经辨认,乃受害人失踪时所穿。” 推官余逢生按照记录如实汇报:“根据推测,有人在昏迷中被带走,现场那摊血的确是人血,但那些出血量,不足以要人性命。” “启禀大帅,启禀王子,”暂代琴斫指挥使乐宽及时道:“下官已安排兵力严守各城门,并加大人手,暗中在城内搜捕不明受伤者了。” 但是,光明正大尚且不好找到,何况暗中。 杨严齐点点头,问:“苏赫他们说的,上卿给受害人送的宵夜呢?” 余逢生递上几份口供,以及医官的检验格目:“经逐一核查、比对、检验,最终可以排除上卿嫌疑。” 季桃初仍旧沉默,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口供递过来,兀良海甚至没有看,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两手抓着卷曲的头发,声音沉闷。 “无论如何,还请大帅秘密帮我寻找鄂勒哲玛。” 他妹妹鬼精鬼精,很有可能不是被挟持走,而是趁此机会,主动逃走了。 杨严齐吩咐恕冬:“去书霍让,叫她帮忙寻人。” 恕冬领命去办事,出门时与苏戊擦肩而过。 “大帅,”苏戊近前禀报:“苏赫正使派了几队人出城,往衹母关方向去了。” 兀良海用力抓头,说着只有季桃初听不懂的话:“肃同,你这是逼我上梁山!” 杨严齐微笑:“不知王子肯否呢?” 昨晚之事,是苏赫想杀死鄂勒哲玛,逼兀良海彻底与应国翻脸。他栽赃季桃初是杀人凶手,不过是想挑拨杨严齐和兀良海关系。 谁知杨严齐那样蛮不讲理,强兵压来,打包般带走所有人,叫苏赫措手不及。 事到如今,兀良海彻底被杨严齐划进阵营,他除了答应杨严齐的要求,还能如何? “我有条件!唯一的条件!”憎恶战争的兀良海,痛心疾首地捂住脸:“兀良海家族,永不做傀儡。” “呦,”杨严齐翻脸不认账,装都懒得装:“那还真不是我说的算。” “杨肃同!”兀良海一把抓住杨严齐的衣领,眼底充起血丝,“你怎能如此不讲规矩!” 杨严齐冷下脸,掰开兀良海的手,示意向季桃初这边。 “和你额尔克一样守规矩的人,在那儿坐着呢,你去问她,二十多年老实守规矩到现在,得到了甚么,又失去了甚么?” “你说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兀良海几乎要崩溃,带上哭腔。 “肃同,肃同,我视你为俺答,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旦若苏赫的书信送回土尔特,我便不得不彻底和你绑在一根绳上,不得不和我的哥哥彻底翻脸,我的父亲母亲在王帐孤立无援,这不是我想要的局面!” 王子崩溃啜泣,在坐诸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杨严齐冷哼着笑了一声。 “兀良海额尔克,你真是够了,你助我克复五城时,若肯听我建议,你兀良海家族何至于有今日局面?再往前推,你在金国舂耽城做质子时,若肯答应我的建议,你如今便已是土尔特大汗,可是你不肯听,你爱着你的父亲母亲,你不肯听我建议。” 她用力拍兀良海塌缩下去的肩膀,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额尔克,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们兀良海家族以后将继续统制土尔特部落,但你的父亲,兀良海阿尔斯楞,必须为他勾结萧国,困我父亲至镫狼谷的事,付出代价。” 兀良海停下啜泣。 季桃初心中一凛,寒冷沿着脚心迅速爬上脊背,冻得胸腔生疼,难以呼吸。 这实在太可怕了。 三北之乱已过去五年,杨严齐究竟为此筹谋了多久?她又是如何算准这一切,一步步将兀良海额尔克,甚至是整个土尔特部落,牢牢套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到19点55才码好,后续可能会有错别字或者遣词造句的小修改。 还是得存稿存稿,疯狂存稿。 祝我们都开心。
第28章 不再隐瞒 “这事看起来复杂,其实还挺有趣的。” 从都堂出来,杨严齐察觉到笼在季桃初身上的阴翳,便紧跟在人家身后,像话唠似的,叭叭个没完。 “土尔特汗王阿尔斯楞,同时有两个老婆,一个是萧国女子,为阿尔斯楞生下长男蒙克巴特儿;另一个老婆出身没落的黄金家族——孛耳只斤氏,是兀良海和鄂勒哲玛的娘。” “阿尔斯楞爱屋及乌,偏爱蒙克巴特儿,执意将长男立为继承人,年幼的兀良海被送往金国做质子,孛耳只斤家族无可奈何。” 经历过质子生涯的兀良海,因此才会在向人介绍自己时,特别强调自己姓兀良海,而鲜少提起名字额尔克。 兀良海的母亲对儿子日思夜想,以至于疾病缠身。 阿尔斯楞怕孛耳只斤氏死掉,才又叫孛耳只斤氏生下第二个孩子鄂勒哲玛,以缓她的思子之痛,不至于令他和孛耳只斤家族彻底翻脸。 三北之乱时,杨严齐为救父亲,率骑兵攻打金国舂耽城,从己方的刀下救出兀良海。 彼时孛耳只斤家族在动乱中帮助过幽北军,杨严齐遂于三北平靖后,不计阿尔斯楞勾结萧国,险些害死杨玄策的前嫌,送兀良海回土尔特。 杨严齐亲自去了趟土尔特王廷,无人知她和阿尔斯楞密谈的内容,总之,她离开后,阿尔斯楞不仅开始重用次男兀良海,还剥夺了长男蒙克巴特儿的继承人资格。 “具体些的事情,你为何只字不提?”休息的房间到了,季桃初站在门口,侧身问。 “要听吗?”杨严齐高高掀起厚门帘,一只脚迈进门槛,“我们进屋慢慢说。” 季桃初摇头:“兀良海还在这里,苏赫那边你也要解决,还得盯着寻鄂勒哲玛的进展,你去忙吧,我稍后就回乡下农庄。” 杨严齐的笑意,像冰一样在脸上咔嚓裂开,略感委屈:“好吧,苏赫嫁祸于你确实在我猜测之中。当时让你跟我来卫衙的,你如何都不答应,我欲和你同宿,你又不肯。” 季桃初险些语塞。 但没精力和这人口角争执:“好吧,是我的错,你赶紧去忙吧。” 说罢迈步进门。 “溪照,溪照?哎呀,姐姐……”杨严齐形影不离跟进来,拖长声音:“你想听甚,我都告诉你的,别赶我走嘛。” 季桃初深感疲惫,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是个利落的拒绝姿势:“我有些累,不想再多说,也不关心那些阴谋阳谋,你让我回农庄,好吗?” “回不去的,”杨严齐看着季桃初憔悴的模样,万不敢再耍赖,实话实说:“琴斫城已戒严,只进不出。” “……”戒严,应该是事发时便已戒严了。季桃初迟钝地点头:“哦。” 她甚么也没说。 杨严齐急切地拉住她的手:“溪照,你不要这样,如果被昨晚的事吓到,你可以哭,如果觉得生气,也可以骂我捶我,你不要再这样了,你这样,让我感到不安。” “没有,没有,我只是没经历过那样的场面,有些后怕,缓缓就好,而且——” 季桃初随手抹了下额角碎发,勉强扯出个笑,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无伦次。 “出席招待宴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想出来见见世面,对,留宿官驿也是我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那个啥,还要多谢你,不仅昨夜救了我,今日还及时帮我洗清嫌疑,实在是感谢良多。” “可是你不开心,”杨严齐望进她的眼睛:“昨晚在官驿见到你时,我看到了你脸上的麻木表情,溪照,不要把情绪咽进肚子里,无论当时以及现在你是怎么想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在听的。” 几句话铿锵砸进心里,砸得季桃初鼻子泛酸,搞不好又要掉眼泪。 咬住舌尖控制须臾,确保不会掉眼泪后,季桃初抬起眼睛看过来,旋即又垂下眼皮;缺乏血色的嘴唇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少顷,在杨严齐的耐心等待中,她抽出被杨严齐拉着的手,故作轻松:“不麻烦你,我习惯了,很快能调整过来,不用担心我,谢谢。” 遇见事情时,她的理智率先出来处理情绪,身体却拒绝参与到情绪的表达中。 甚至,身体会先于本能意识,去接受大脑发出的感情冻结指令,最终显得她冷漠,麻木。 杨严齐知道,她的冷漠麻木,并非天生。 或许是崩溃大哭后的茫然,是绝望孤独下的压抑,是束手无策时的无助。 对于这些,季桃初找到的解决办法,是用精密的理性来压抑汹涌的感情,让自己置身事外,做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局外人长期克制着情绪,更加重了压抑形成的身体麻木。 杨严齐想说点甚么,喉咙里却堵了个酸软发涩的热块,令她发不出声音。 “我这点破事不值一提,别耽误你干正事,赶紧去忙吧。”季桃初装作若无其事,又开始撵人。 杨严齐赖着不走:“不是说要以朋友方式相处吗?你心里不舒服时,难道也不和王容岳她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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