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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桃初想告诉杨严齐点甚么的,话到嘴边,先红了眼眶。 她憎恶自己的懦弱,干脆嘴硬到底:“她们才不会问我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问题,”杨严齐拉她到床边坐下,歪头问过来,“这是我对你的关心,你感受到了吗?” 季桃初在心中点头,我感受到了的,又在心中摇头,我无法确定,你的关切是出于好心,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谢谢你。”季桃初深深吐纳,望向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我只是,觉得你太可怕了。” 可怕? 饶是擅长表情伪装如杨严齐,闻言还是愣住须臾。 “怕,怕我?”杨严齐反思,“因为在都堂时,我和兀良海说的那些话?” 季桃初交替捏着双手,心若擂鼓,尾音发颤:“是。” 她缓慢谨慎地措辞,每句话先在脑子里徘徊数遍,确保词能达意,也确保不会惹怒杨严齐。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兀良海是你朋友,必要时也会是你的棋子,看到你们在都堂的交谈,我想,他日你会不会,像对兀良海那样对我?” 她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戚感:“我拿不准,你叫我去都堂,是不是杀鸡儆猴。” 杨严齐脸上露出片刻茫然,好似被一百门神机大炮迎面轰炸了,炸得焦头烂额,顶冒黑烟。 少顷,她拉季桃初起身:“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 绘制详尽的巨型舆图挂满整面墙壁,其上除却战事使用信息,还有村庄人口数量与构成,河流、水井、地窖、池塘、芦苇地、沼泽、沙地等,标注密密麻麻。 “这是瀚海十六城的舆图,但比普通作战图绘制的更加详细……”季桃初举着灯,粗略地浏览舆图,图上并未有任何特殊标注,但出于对杨严齐的关心,她下意识仔细看了杨严齐收复的五座城池。 她抬起胳膊指过去,尽管够不着:“这五座城池可以连成新的防御区,如果修成军镇……” 话没说完,浑身汗毛疯狂竖起,她陷在天大的惊愕中,难以置信:“你想,你想做甚么?” 杨严齐手里也提着盏灯,帮季桃初逐个照亮那五座城池的标注,面露欣喜:“我果然没看错人,以姐姐的聪慧,不来给我做军师实在可惜。” 焉山以北,汉应失城十六座,几十年里完全收回的只有寥寥数座,因后勤补给无法全时供应,城池收了丢,丢了收,反反复复,争端不休。 杨玄策的目标是收复所有失城,杨严齐却不然。 她精心挑中其中五座城,他日一旦使五城间结构成筑,焉山之南的倒沙关、京武关及衹母关三守关,便将从御敌屏障,变成幽北军强有力的军备后盾。 将焉山纳入边境防线,是史无前例的布置,虽得季后暗中准允,可事若不成,丢的便不只是杨严齐的身家性命,更是幽北军几十年来打下的这片安稳。 但这不是杨严齐需要过多顾虑的。 “从堪舆图上看,五城之间距离均在二百里内,”杨严齐拿着杆子指给季桃初看,眼里亮晶晶:“我们预计扩修烽燧至一千四百座,在焉山之北设兵布防。” 她是如此自信,又是这般沉稳:“届时,再强悍的敌人,也绝不敢绕过重兵布防的军事重镇。” 杆子下移,划过焉山一脉:“重镇之后是道阻崎岖的焉山,无论是重甲还是轻骑,被五城防线截断后勤保障之后,在焉山山道面前,他们将失去所有手段。” “三关防御将从被动转为主动,边民不再受边部侵扰之苦,我军也有了更长的缓冲区。” 这是盘大棋,大到令执政者咋舌惊叹,更令季桃初震撼到失语。 这是场非倾一代人力能成的苦久之功,久到一世二世难料胜负。 昏暗的军事房内,两盏灯灯芒交错,地上两个人影也交叠在一起,那道娇小的影子,忽然接连向后退去,与对方拉开距离。 季桃初感觉自己不认识杨严齐了,同时又能迅速共情杨严齐处境,理解她的所有行为。 三北之乱中,杨严齐屠城之举,在朝廷备受争议。 一些人在平定三北的喜悦中,以“忠言逆耳”的正派忠臣形象,跳出来敲打功震朝野的新星良才杨严齐,以至一朝之事,万数来争。 人习惯于盯着眼前,最远莫过于看得一世,莫过争得一世。 若能争得一世,便已是多数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大良才,歌颂之,曲褒之,青史笔下一行几字以传之,而不争一世争万世者,古来几人? “不够的,各方面都不够,远远不够,”季桃初从来没有接触过军政庶务,甚至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但就是能说到关键处。 “以幽北现在的情况,税赋远不够支持你建设如此宏大的工程,朝廷本就提防边王势大,绝不会资你以金银财帛,杨严齐,你肯定还有后手。” 杨严齐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阴影吞没她半边身体,手中灯笼照亮她半边线条分明的脸庞:“是啊,我现在发愁的,正是光靠幽北这点收入,远远达不到我的需求。” “在金城酒楼偶遇那次,你后来说,当时我身边那个孩子不会害我,真叫你给说对了,”杨严齐坦白道。 “她就是霍让,苏察之战中为保护我,叫敌人捅穿肚子,痊愈后放停离军了,当下,她在幽北的三百行辗转活动。” 霍让年纪虽轻,稍加历练打磨,来日必是商贸能力第一流的能人,幽北区区二十州,岂会够她玩。 面对季桃初的恐惧和质疑,杨严齐选择彻底摊牌。 “我二舅父在邑京做官,身居九相之一,这你是知道的。 “季后身边有个女官陈鹿鸣,她是陈鹤衔的亲姐姐,是幽北的人。 “上次你离开奉鹿时,陈鹤衔也南下,去到澈州首府任职。” “今次设计兀良海,将他彻底拉进我的阵营,无非是要将阿尔斯楞那个墙头草赶下台,扶持兀良海统领土尔特部落,以确保五城防线顺利修筑。” “姐姐,”杨严齐站在舆图下,指着五座城池告诉季桃初:“这便是我的所有筹谋,说破天也没啥,你不用害怕我。”
第29章 牢不可破 玩政治经济,一需要人脉,二需要资金,两样东西杨严齐已基本齐备。 季桃初彻底明白了姑母赐婚的深层含义——杨严齐可以功震朝野,可以封疆自制,甚至可以听调不听宣,但决不能有亲生血脉。 只要没有亲生血脉,杨严齐一死,她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为杨家后人做嫁衣。 至于这“嫁衣”能被杨家人穿多久,则全凭天家心思。 父权礼制的天下,女子不难控制。 心脏忽然抽痛起来,像是被人用一把名为“愧疚”的刀子,一刀刀剜着。 杨严齐受的委屈,远比她以为的更深重。 “我能抱抱你么?”季桃初眼眶酸热,问出她感觉毫无用处的话。 她不知道拥抱一下能对解决问题起到甚么作用,但她此刻就想抱一抱这个饱受委屈的人。 杨严齐愣了下,旋即笑开,挂起灯笼,张开双臂。 两个挂上灯架的灯笼还在晃动,摇曳了地上有些重叠的影子。 静谧满室,怀抱温暖。 未等杨严齐开口,季桃初将人松开,冰凉的手抚平对方衣上褶皱:“你可真是会拉人上贼船,现在我明白了,兀良海在都堂时,又是咆哮又是哭求,起码有五成是在演给大家看,他不懦弱,更不吃亏。” 杨严齐满意地点头,敛不住笑意:“那你呢,上了我的贼船,你那五成理由是甚么?” “和你一样,赚钱,”季桃初搓搓手,兴致盎然:“有钱大帅,鉴于你当下处境,以及未来对农桑经济上的更多需求,我们重新谈谈?” 杨严齐抿嘴,眉头往下轻压,转开脸的时候,克制的唇角还是扬起了不克制的弧度,眉目含笑:“等着吧,回头叫恕冬和你约时间,本帅很忙的。” 农师一拳头赏过来:“给你脸了!” 准备收回去的拳头被杨严齐截住,单手将她的拳头包裹得严实,叫她挣也挣不脱:“这里的事忙完,真的要去道州吗?” 季桃初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捶了杨严齐一拳。 她自小不像别的姑娘会软软撒娇,念书时,她曾让敬文她们教她如何捶人撒娇,学到后回家捶五姐,一拳头下去差点将人捶哭,季竹韵当场讹了她不少零花钱。 她挥舞锄头的手,捶不出娇柔的撒娇拳,也打不出带着香风的巴掌。 可细想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捶揍杨严齐。杨严齐的反应也很平常,不像是被她捶痛过。 是杨严齐果如鄂勒哲玛说的那样抗揍,还是…… 季桃初不敢再琢磨下去,她知道自己爱多想:“幽北适耕的地方不多,等东防诸事毕,我们肯定要下其它州府,你有想法?可以商量。” 杨严齐:“我怕你累着。” 这哪是实话。 季桃初不说破,信心满满:“大帅银子给够,俺们干活绝没有‘累’这一说。” 被杨严齐戳了下脑门:“挣那么多钱做甚?” 季桃初被戳得往后一仰,捂住脑门,斜眼剜过来:“我跟钱又没仇!” 杨严齐故意瞎扯:“你跟我也没仇。” 季桃初挺直腰杆同她吵:“硬要说的话也有仇。” “没有!” “你在金城拿我当诱饵。” 杨严齐:“……”要么说千年老债还不完呢。 “我把我赔给你。”杨严齐故作谄媚。 季桃初朝外一指:“滚!” “大帅?”门外恰时响起恕冬的声音:“东防巡抚到了。” 呦,昨晚琴斫城内都快闹翻天,那位巡抚爷这会儿终于睡醒了。 杨严齐摊手:“溪照叫我滚,我只好滚喽。” 季桃初不好独自留在军机室,趋步跟上来:“等等我。” “好嘛,一起滚。”杨大帅带了笑腔。 “要滚你自己滚,我走回去。”被季桃初笑着喝斥。 风雪依旧,天光放晴。 . 再回到房间,季桃初倒热水喝时猛然发现,自己心情与离开时相比,简直算雨过天晴。 甚至可以说,她此刻是愉悦放松的。 就因为杨严齐在军机室说的那些话? 意识到自己咧着嘴角在笑傻时,她笃定,杨严齐精准发现她介意的地方,还解开了她心里的疙瘩。 可怕,这人真可怕,自己到她跟前,指定被玩得团团转。 季桃初慢慢喝口热水,心想,咋遇见这么个心眼多的家伙,娘嘞,真愁人。 “上卿,”苏戊敲敲门框低头进来,“兀良海王子想见您。” “他?”季桃初无意识拧眉,不想和对方有过多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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