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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讨厌像梁滑那样,表面纯良无害,实际耍尽手段的人。 见兀良海第一眼时,她便隐隐有些抵触这个看起来敦厚老实的碧眼王子。 “您和大帅在军机室时,他已经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苏戊提议道:“要不,我去把他拒掉?” 短短半个时辰来两次,不好不见。 半盏茶后。 一间温暖的花厅里。 季桃初见到兀良海,互相行礼入座,她主动道:“听杨严齐说,近卫营也加派人手出去寻找鄂勒哲玛公主,王子放心,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在寻找鄂勒哲玛这件事上,我十分相信肃同,”兀良海已换下草原衣装,完全汉家打扮,举手投足与汉应士人无甚差别:“我是特意来向季上卿道歉的。” 看着兀良海温和而诚挚的模样,季桃初心中愈发警惕:“如若指的是昨晚我被苏赫围堵,那么王子不必再道歉,毕竟我毫发无损。” 还要感谢杨严齐留下了苏戊,即便面对来势汹汹数倍于己的土尔特士兵,苏戊仍能带着手下人英勇对抗,护她安然无恙。 “季上卿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灵魂纯粹的人,”兀良海发自内心感慨,又诚心实意叹息:“上卿越是这样仁慈,我越为上卿感到难过。” “甚么呢?”这种基本路数,季桃初小时候起就见多不怪了。 兀良海余光瞥了下守在门内的近卫官苏戊,稍稍压低声音:“关原今秋的粮食卖不出去,粮农损失惨重,关原嗣侯屡遭弹劾,受到朝廷处罚,此事上卿可曾听闻?” 亲不间疏?不存在的。 昨晚兀良海被软禁在官驿二楼房间里,没能近距离见到季桃初被苏赫逼迫的反应。 直到今晨在都堂,杨严齐在处理事情过程中,完全没有在乎过季桃初的想法,甚至没有让季桃初开口,他才彻底确定,季桃初和杨严齐虽同为女子,但二人的关系,和汉应传统夫妻无甚区别。 在杨严齐面前,季桃初没甚么说话的地方。 还有个细节,杨肃同想让季桃初坐她身边,后者不肯,侧面印证两人关系和他了解到的一样,不算和睦。 季桃初微笑着:“多谢王子关心关原庶务,不过,几年前,令尊趁人之危,率铁骑杀到奉鹿城外时,关原嗣侯便提兵北上,助王妃成功守城,想来份内政务对我嗣侯而言,不比打退敌人更难。” 兀良海脸上飞快闪过几丝尴尬,连连点头称是:“上卿所言不错,侯府子弟多才俊,上卿便是如此优秀,令姊定是同样不凡。” 季桃初端起茶杯,吹吹浮沫,抿了一口,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不知是着凉还是饿了。 兀良海思量须臾,身体稍往这边靠近,声音更低:“只是昨夜宴上,肃同无意间与我说起,她以极低价格购进关原粮,囤满了淮云粮仓里的常平仓,我忽然想到这里,便与上卿顺嘴一提。” 关原粮从来广销北方诸州县,哪怕最次的丙等粮,出了关原,也是炙手可热,怎会出现粮食滞销? 那么在这天下太平的时候,是谁让它滞销? 滞销粮价格必定低廉,偏巧,杨严齐此时大肆购进关原粮,囤满幽北二十州最大的粮仓淮云常平仓。 杨严齐为何这样做? 这里面的因果,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个大概。 “王子是想暗示我,今秋关原粮食滞销,与杨严齐有关?”季桃初问到兀良海脸上,“若我因此与杨严齐生出龃龉,对王子有何裨益呢?” “这个……”兀良海万万没想到,世族大家出身的季桃初,会如此不讲交往规矩,连高门贵女基本的体面也不欲维持。 “上卿误会了,”兀良海苦笑着解释:“我真的只是顺嘴一提,没想到会引起上卿误会,实在是我的过错了。” 季桃初欲起身离开:“王子若还要将人当成傻子,就请恕我无法奉陪。” 她胃里阵阵发疼,着实有些不舒服了。 “好吧,好吧,”兀良海抬手挽留,长叹一声,低下头去,有些羞于启齿:“是我想报复杨肃同,她很快要和你成亲了,我放不下,我恨她。” 季桃初的眼睛噌一下子亮起来,毫无犹豫坐下,主动倾身靠近:“你俩处过?” 面对季桃初的好奇,兀良海终于意识到,他不该谎言套谎言,拿这个来骗季桃初。 “没有,”兀良海道:“是我单方面倾慕肃同,若非看在这份情上,我无论如何,不会叫她插手土尔特内部事务。” 这咋还由爱生恨了。 季桃初道:“关于你部族的事,你分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还是说回你倾慕杨严齐的事吧。” 兀良海从没见过季桃初这样的汉应贵女,简直快要不会接话了,磕绊问:“你怎么如此感兴趣,不会为此拈酸吃醋?就算不吃醋,你丝毫不在意吗?” “哎呀,”季桃初满不在乎地摆手:“这些烂俗的套路,你演都演了,我总不好叫你唱独角戏,当成故事听也是不错的,王子殿下,倒底有没有倾慕呢?我真的挺感兴趣。” 兀良海嘴角抽动。 他曾用同样的方法,成功挑拨了关北嗣王张雪蛟和他嗣妃的关系,导致张雪蛟上表奏请休妻,嗣王身份随之动摇,关北王府内部争夺权位,开始陷入明争暗斗。 怎么到季桃初这里,这法子它就不灵光了?
第30章 两肋插刀 土尔特使团在琴斫城出现意外状况,镇守太监与巡抚大臣皆难独善其身,巡按监察御史恰巧也在附近,事情看起来变得十分复杂。 杨严齐却是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傍晚给季桃初带来封王怀川的手书,“你的友人们给你回信了,快拆开看看吧。” 接过信封时,季桃初看过来一眼:“下次再也不搅进这些事里来,太麻烦。” 杨严齐坐到她对面的暖榻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你和兀良海在花厅的谈话,我听说了,兀良海被你整得束手无策,落荒而逃,溪照果然厉害。” 季桃初看着信,头也不抬:“他同我讲瞎话,我能怎么办,他还说倾慕你呢,我难道要拈酸吃醋,回来同你胡搅蛮缠?” 翻过一页写满字的信纸,她嘴角噙了抹笑:“那兀良海也是,都是些轻易叫人识破的下作手段,他堂堂部落王子,也好意思用,这点上,他比你差远了。” “知道你看不上那些,其实我也不比他好多少,成事谋业哪论手段高明还是下作,只道管用就是良方,”杨严齐态度坦荡,“若回头叫你知道我做过的事,你还不把我骂成地沟里的臭虫。” “臭虫,”季桃初指着信里怀川写的一句话,问:“你帮助鄂勒哲玛逃跑了?” 怀川在信里说,今日黎明时分,农庄里有陌生人来,歇息了一餐早饭,又匆匆离开。 杨严齐扫几眼内容,反手堆了堆靠枕,向后靠进去:“定是你在报平安的信里,给王容岳提了鄂勒哲玛出走,你们几个真不愧是友人,一个精,一窝精,你是土豆精,王容岳是窝瓜精。” 盘子里的炒板栗被丢过来一颗:“不准这么说怀川。” 杨严齐捡起掉在怀里的板栗,剥着壳道:“鄂勒哲玛的外祖母家,是草原上仅存的黄金家族,苏赫刺杀鄂勒哲玛是投鼠忌器,失手不足为奇,鄂勒哲玛逃跑时,自己撞上朱羽营的巡防,我岂有不助她之理。” 栗子剥好,伸手递过来:“张嘴——躲甚么,吃栗子。” 季桃初不习惯和人如此亲近,察觉有东西递过来时,下意识往后躲,待反应过来,她接住板栗,自己丢进嘴里,鼓起半边腮。 “我明白了,兀良海也很想当汗王,但他以推行礼制而获拥趸,所以他不敢和他大哥撕破脸,更不敢造他爹的反,你就出面当这个‘恶人’,逼他一把,顺手再设计他大哥,顺理成章给了他借口。” 兀良海的外祖母家族,是正统的母系氏族,鄂勒哲玛是兀良海获得外祖母家族支持,坐稳汗位的关键。 草原上部落良多,每位登基的汗王,皆以获得黄金家族的认可为荣耀,若非如此,阿尔斯楞当年,也不会绞尽脑汁,求娶鄂勒哲玛和兀良海的母亲。 “杨严齐,我真是佩服你,”季桃初由衷敬佩:“计谋里设连环套,环环相扣,叫中计者无路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攻守易形,人家会报复你?” 杨严齐低头剥着栗子,眉目舒展:“真到那天再说,了不起是个死,怕啥。” 季桃初看着那双布满细碎疤痕的,正在剥栗子的手,不由自主问:“你出身王府,锦衣玉食,生活优渥,哪怕日后寻着老王君的路子走,萧规曹随,也能稳度余生,为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杨严齐明显没料到季桃初会问这种问题,思量片刻,反问过来:“关原季氏虽曾没落,但如今出了个人称‘季皇’的代制天子季婴,你是季皇亲侄女,母亲恒我县主在关原颇有声望,你比我条件更好,你又为何选择投身农业?” 种地苦不苦,谁种谁知道。 季桃初收起信件:“我很小时候就会想,长大以后做甚么,但总是想不出个结果。乡下百姓无论是女是男,都得下地劳作,我起开始也以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和村里众多女子无甚差别,待逐渐长大些,方知我和村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杨严齐稍稍歪头,模样认真。 季桃初沉吟片刻,聊起往事。 少时有次在朱家花园玩,她曾问表弟朱彻:“你长大后想做甚么?” 年少的朱彻毫不犹豫:“当然是啥挣钱做啥,我就想挣钱,挣好多好多钱,叫俺娘再也不用为钱发愁,叫俺爷爷奶奶、大姑二伯和四姑,再也不敢瞧不起俺们一家!” “姐,”朱彻玩着捡来的木棍,跟在季桃初身后,“你嫁人后就有钱花了,都不用自己挣,真羡慕你。” 季桃初疑惑回头:“为何这样说?” 朱彻挑眉,满脸无辜:“嫁人后你男人养你,你只管相夫教子,啥心也不用操,这难道不令人羡慕?” 季桃初顿时愁云惨淡:“我不想嫁人。” “那怎么行?!”朱彻拔高嗓门,激动得像是被驴蹄子踩了脚:“女人不嫁人,怎么传宗接代?不传宗接代要绝后的!” 季桃初顿觉反感,抽走他的小木棍指着他问:“我传谁的宗,接谁的代?” 忽然被抽走玩具,朱彻丝毫不敢反抗,乖巧又委屈地看过来,生怕挨揍:“当然是,传未来姐夫的宗,接未来姐夫的代。” 季桃初不忍与表弟争吵,小木棍还给了他,“他们家的宗和代,与我有何关系,他不想绝后,兀叫他自己十月怀胎生产去,少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束缚我。” 朱彻觉得表姐的想法太离经叛道,碎步追上来,试着说服:“你若不生孩子,没男人要你,你会嫁不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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