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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张世子,”季桃初态度客气而平和,但心里隐隐有些讥讽:“苏戊还说,雪天路滑,我们行车慢,而今看来,世子骑马也没比我们快到哪里。” 张雪蛟跟着嘿嘿笑:“自然是因为我绕了路去找黄米。” 以为张雪蛟跑去浪的季桃初:“……啊?” 张雪蛟:“季妹妹,咱们一块吃饭时吃的黄米饭,你知道哪里有售卖吗?” 季桃初:“啊?” 张雪蛟抓抓后脑勺,笑得一副憨厚像:“那黄米饭吃着香甜软糯,比俺们那块的稻米还好吃,俺老娘牙口不好,我寻思整点回去孝敬她,但肃同就是不肯给哥说黄米何处可购得,我又走的急,没得空问季妹妹,你可否知道,那是东防何地产的黄米?” 市面上没有,那些是季桃初和朋友们,在农庄种出来的谷子。 “黄米数量不多,乃是我和朋友们在试验田里所种得,也非严齐小气不肯送世子,是我也没给她。” 季桃初豪爽道:“孝敬老娘是大事,我写封信,世子派人送去琴斫农庄,黄米能留余多少,我叫她们给多少。” 张雪蛟恍然大悟,连连称赞:“黄米原来是季妹妹所种,好能耐,好能耐!太感谢季妹妹成全,季妹妹着实是个德才兼备的好姑娘,怪不得肃同力排众议,不惜花费重金,也要聘请你为幽北上卿!那家伙——” 不知张雪蛟忽然想起了甚么,明明在夸季桃初,话锋一转,摇头失笑:“那家伙还真是胆大,季妹妹你说呢?” 杨严齐胆子大季桃初倒是亲眼见识过,但是:“力排众议,花费重金?” 幽北给她的聘金,也就比普通农师高出两成,如何就成“重金”了。 张雪蛟:“季妹妹莫非不知情?肃同一次性孝敬了关原侯三十万两白银,令尊才勉强答应让你北上幽地。” 不对啊,季桃初拧眉,关原一直是母亲和大姐说了算,自己决定北上时,得母亲允准后,便收拾行李离开了四方城,杨严齐和季秀甫几时因她有过接触? 善战之人无莽夫,季桃初半点不敢轻看关北世子的心思,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柔柔笑问:“原来我在杨世子那里价值竟达三十万两,不知我三姐在张世子这里,换了几数的金银财帛?” 她不过是玩笑着试探,孰料张雪蛟比出四根粗粗的手指,坦荡豪爽:“哥不如你家严齐财厚,能一次性付清,今朝还欠着君侯半数,这不,这回凑够十万两,我先给你爹送去,待两家结亲那日,我定按时将最后十万两奉上。” “季妹妹别担心,哥绝不会做那种得手就毁诺的下作事,”张雪蛟虽粗莽,倒是信用在外,拍着胸脯保证。 “关北爷们儿顶天立地,说好的四十万两,那就是四十万两,哥不会差你家半文钱,聘礼啥的不克扣!哥婚前欠下的饥荒,婚后哥自己还,绝不叫你三姐拿钱去填补!” 季桃初拧起的眉头没松开过:“婚姻大事,乃是双亲之命,媒妁之言,从三书六礼,再到八抬大轿,其中各有规矩,家父无端要四十万两,世子不该给的。” 张雪蛟微愣,拊掌大喜,拉着屁股下的凳子靠近些坐,胡子拉碴,大眼睛扑闪:“还请季妹妹指导点拨,我欲顺利求娶你家三姐,该如何说服恒我县主和嗣侯?” 只要我三姐不答应,我娘和我大姐,绝不会松口。 季桃初心里如是想,又忽然有些动摇,自己这般想法,当真是正确的? 我当初也是,亲手接了幽北王府的聘请文书,娘才同意幽北王府的聘请,但张雪蛟说,爹还要了杨严齐数十万两。 那些钱,当真只是爹想要的?数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若娘没有点头,爹他是敢开口要,还是敢伸手拿? 张家四十万两,杨家三十万两,共计七十万两,抵得上国库年收的近两成! 一股冷气从脊背上流窜过去,令人不寒而栗。 思忖片刻,季桃初真心诚意道:“抱歉,雪蛟哥,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她担心着杨严齐的安危,但想要飞快回到四方城的心思,同样愈发强烈。 . “娘,我收到消息,桃初要回来了,过几日就到。” 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冬月欲尽,凛寒将至,雪已下过几场,处处破败萧索,黄叶泞在泥土里,枯枝支棱灰穹下,偶尔几只觅食的鸟雀在此歇脚。 被玻璃密封庭舍的别墅庭院里,却是一反常态,绿意盎然。 敞开的窗户前,关原嗣侯季桢恕,为母亲奉上新打好的热茶汤:“关北张雪蛟,届时将同桃初共至。” 梁侠接过茶盏,低头抿一小口,沉默片刻,问:“她都知道了?” 季桢恕敛袖坐到茶桌对面:“肃同答应过,不会叫桃初知情。” 梁侠蹙眉,扭头看向窗外,几只灰雀在院里叽喳,硕大的玻璃墙外,入目尽灰云。 又要落雪的征兆。 “可是,娘,”季桢恕神色平静温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总是带着散不去的淡淡忧愁:“以桃初之聪慧,未必猜不出我们做的那些事。” 梁侠单手扶茶盏,闻言指尖轻动,少顷,沉重道:“是我卖了亲女换钱,这个罪过,我认。只是本以为,三十万两足够填补季党欠朝廷的亏空,孰料是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秦兵又至。【1】 今朝,朝中季党已逼得她再卖三女给关北世子,是不是过两年,还要逼她卖五女到漠北王府? 季桢恕道:“娘千万不要这样说自己,送桃初去幽北,是当下最优的选择,只恨季由衷父子一党,设得如此阴毒计谋。” 九相之首季由衷,及其党羽势力,暗逼关原侯府联姻三北,为他们挡下朝臣的刻意针对,当王府联姻关原侯府,季由衷一党不仅勒索到钱填补朝廷亏空,还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杨张两家财力。 季后和杨家的联盟即便牢不可破,杨家也因此实力有损,束手束脚。 季后坐朝堂,就得继续倚重季由衷党。 “砺如,”梁侠忽然唤长女小字,仍旧望着窗外,“咱家与季氏,早已是血脉交错,根骨相连,若真要剔骨剜肉自保,你的嗣侯爵位,以及我们拥有的一切,必定烟消云散。” 季桢恕低眸,须臾,唇边露出淡淡笑意:“何妨?” 作者有话说: 【1】苏洵《六国论》 早发早看 有没有人看
第33章 原来如此 马车抵达四方城这日,大雪纷飞。 侯府东侧门,季桃初看见门房里,几个小孩围火炉烤地瓜,兴奋地计划出去堆雪娃时,她才忽然意识到,眼前她习以为常的落雪,对四方城百姓而言,是难得一见的大雪。 在幽北两年,见多了狂风暴雪,猛然回来,反而不习惯。 “一个人回来的?” 侯府正厅,匆匆过来的季秀甫,迎面碰上满身风雪的幺女,问得客套。 季桃初脱下皮毛大氅,稍稍整理仪容,借此动作平复心中波澜:“我娘和姐姐们呢?” “天冷,你娘在南湾别野休养,你大姐这会儿应该在衙门上差,她晚上有场酒局,不回来吃饭,”季秀甫倒杯热茶递过来,未提三女和五女,“赶路累吧,要不你先回房歇着?” “吃罢晚饭我早些睡,爹,我路上遇见关北世子张雪蛟,他说他来咱家议亲,还给你带有好几车白银,少说十万两。”季桃初喝口热茶,分明浑身冰凉如坠冰窟,额头和鼻尖却想冒汗。 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紧张到指尖在颤抖。 “咣当!” 季秀甫手里烟斗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几圈,被他身边的从人追捡回来。 借此机会,关原侯勉强镇定下来,说着起身:“大人们的事,小孩别多问!爹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回房休息,听话!” 季桃初:“杨严齐给的三十万两花完了?” “放肆!”季秀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炸毛叫唤起来,瞪大眼睛,凶神恶煞:“胡说八道啥?累了就回屋睡觉,不想歇息就去南湾找你娘!” 说完甩袖欲走,被季桃初快一步拦住去路:“家里将我卖给幽北,不仅对我隐瞒至今,还不叫我问,莫不是怕我要同家里分那三十万两?” 季秀甫怒目与幺女对视,鼻翼翕动,泛黄黯淡的眼睛里情绪复杂,说不清是愤怒、嫌弃,还是忌惮。 人生至今,季桃初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父亲对峙。 鼻尖萦绕着难以形容的烟草味道,叫她觉得恶心,季秀甫面容上的怒火,尽数转化成阴影织成的细网,死死将她包围,像扑上捕鸟网的鸟,越是挣扎,网缠得越紧。 就在季桃初鼻腔泛酸,快要顶不住时,季秀甫重重冷哼:“别问我,我啥都不知道,去南湾找你娘吧!” “张雪蛟在四方官驿,你急着去见他?”季桃初通过季秀甫身上穿的衣裳,推测出他出门的目的,“今北边又起战事,请爹听我句劝,张雪蛟的钱,暂时不要收。” 季秀甫不知天人纠结些甚么,大眼珠子死死盯过来,良久,良久后,他鼓起来的咬肌骤然放松,紧绷的身体恢复自然:“杨肃同要你如此做的?” “和她无关,爹若拿不准,可与我同去南湾见我娘,总之,不能急着见张雪蛟。” 季秀甫打量着女儿,犹豫片刻,忽然后退两步扬声大呼:“来啊!将六姑娘送回她院里,好生看管起来!” 四五名粗使嬷嬷应声而入,季桃初一见此情景,毫不示弱:“苏戊何在!” 声音未落,脚步声急促响起,数名近卫直冲而入,迅速隔开季秀甫等人,动作快而不乱。 粗使嬷嬷们面面相觑,不敢有丝毫动作,最终全部看向季秀甫。 关原侯像是被人当面侮辱了,蜡黄而暗沉的脸隐隐涨红:“小六,这是在关原侯府,你叫这些幽北兵冲进我侯府正厅,是为何意!” 季桃初未做理会,穿着大氅吩咐苏戊:“留下几人照顾关原侯,天冷路滑,不好行走,为君侯安危计,我回来前,莫使出门。” 苏戊点下几人,大步跟上出厅的季桃初。 太利索了! 苏戊在身后季秀甫的破口大骂中,不住地惊叹,尽管不知上卿意欲何为,但上卿竟敢在关原侯府,用她们幽北兵,去软禁关原侯,这魄力,这胆识,放眼天下高门贵女,有谁能比? 一个时辰后,四方城外,南湾别野。 战马奔驰而来,地面跟着震动,树上寒鸦乱惊飞,暖庭鱼潜雀跃。 没想到,开门来相迎的人,竟然是季桢恕:“听动静以为是杨嗣王,没想到是我家幺妹归家,桃初,几时肯骑马了?” 季桃初会骑马,但不喜欢,多年来出行首选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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