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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们跟着起哄。 “跳啊,屁股扭起来,武卫军过来的,哪能不会跳胡舞?” “不跳就是看不起咱们这些兄弟!别不识趣,跳啊!” “跳个舞而已,别放不开,难不成是想俺们陪你一起跳?” 伍长继续动手动脚,围观者无不起哄,一时之间,口哨声调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炽热的篝火照在每个官兵的脸上,觥筹交错间,那些粗犷的笑脸在火光下变得扭曲而丑陋。 沸腾的欢声笑语,纵情飘扬在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山峦间,热闹之下,隐约只听呛啷一声,谁的佩刀出了鞘。 起初没人注意到这声几不可察的异响,直到遽然喷薄的血幕笼罩篝火。 伍长的脖子像是盛满水的高木桶裂了缝,鲜血骤然喷出,火光下,血雾笼罩女卒全身。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愣在原地,直到—— “扑通!” 男人的躯体重重砸地,浑身不停抽搐。 伍长临死前急剧倒气的血呼噜声,猝不及防敲在每个人迟钝的神经上,甚至没人反应过来对伍长进行紧急止血救治。 现场安静得近乎诡异。 旺盛的篝火光幕下,小女卒拽起衣襟,不紧不慢擦掉脸上的血,问:“还有谁,要看我跳胡舞?” 听罢苏戊的故事,季桃初摇头:“这回是你大帅想错了,就算她没有长那么好看,只要她是女子,就会在军里有令人匪夷所思的遭遇,哪怕是清秀些的男子,在军里也是难逃魔爪,我说的对吗?” 大鸭腿已被啃得只剩下根骨头,苏戊咬着那根香味仍存的骨头,为难得皱起脸:“这个卑职就不好评说了,但是嗣妃,” 鸭腿骨被近卫长捏在手里,嘬得光溜溜的另一端,从食案下隔空指向知府义女:“以卑职多年来的经验,那位姑娘,不得不防。” 季桃初歪头冲她笑:“防,我对苏卫长的信任,好比金坚。” 苏戊脸一热,害羞起来:“卑职奉大帅之命行事,多谢、多谢嗣妃信任。” 主从二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不知哪里跑来几个垂髫小儿,嬉闹着跑到宴会中央,打断了正在表演的舞蹈。 一众老妈子小丫鬟追过去,像捉小鸡儿似地追逐到处乱窜的顽皮孩童,现场出现短暂的骚乱,或者说,是短暂的闹腾。 季桃初正托着腮,趣味盎然看老妈子大战小顽童,食案下的腿,忽然被人撞了几下。 苏戊袖中匕首出鞘几分,猛然掀开桌布,却见一小童缩手缩脚躲在桌子下。 “嘘!”小童食指竖在嘴巴前,怀抱布老虎,糯声糯气:“被捉回去,要挨揍的!” 锦衣小童该是谁家小衙内,季桃初给苏戊示意,叫人来抱他离开。 寻了一圈,却没找到人来认领小童。 季桃初不想惹麻烦,请了知府夫人过来认人,孰料小童被苏戊从桌下拽出来,一见眼前这般阵仗,紧紧抱着季桃初腿哭起来,边哭边喊娘。 季桃初最怕这个,试图将小童塞给知府夫人人的嬷嬷,道:“丢失孩子是大事,这里是夫人官邸,便劳烦夫人上心,为这孩子寻到家人。” 被拽开后,小童哭嚎得更加凶狠。 一墙之隔的男席闻得动静,前来问询。 “这孩子好生面熟呢,”跟在知府身边的一名乡绅,弯下腰细看小童模样,回忆良久,眼睛一亮,“这不是蔡员外的内甥吗?蔡员外夫妇不胜酒力,已经离席,怎么还把孩子给落在这里了?” 此人声若洪钟,在场人人听见,小童乃蔡员外内甥。 蔡员外是谁?季桃初暗中看向苏戊。 知府却比苏戊先一步开口:“这不是巧了,如此说来,这孩子与嗣妃,还是亲戚呢。” 季桃初瞧见苏戊脸色,心说得,又要来事儿了。 且听微醺的知府乐呵呵道:“蔡员外的续弦妻,乃是青策将军家中长子的妻姐,这孩子,正是青策将军的嫡次孙,按照关系来算,这孩子,需得唤嗣妃一声‘堂婶婶’呢。” “怪不得小孩唤嗣妃作娘亲,原来是亲戚!”立马有人朗声附和,气氛一时轻松,连小孩的哭声,似乎也变得不再刺耳。 哪里都不缺好事者:“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孩子和嗣妃,眉眼间带了几分相似呢,瞧这缘分,叫老天爷送到面前来了。” 大家纷纷探身来瞧那小童的长相,当关于相貌的议论声刚刚响起,却听—— “放肆!” 季桃初厉声喝斥,身后近卫呛啷啷拔刀列阵,现场的嘈杂谈笑同着幼子哭闹,一并倏然消失。 知府愣片刻,率先跪地求饶,惶恐至极:“嗣妃恕罪!” 几乎眨眼之间,里外乌泱泱跪满地,个个噤若寒蝉。 季桃初也没想到近卫们会有如此反应,愣了愣,先觉得可能吓到了众人,略感抱歉,随即眼角余光瞥见苏戊严肃的神色,继而冷静下来。 少顷,在众人的忐忑中,季桃初冷声道:“稚子无知,童言无忌,大人们岂如无知孩童?知府既知他是谁家子,派人好生送还即可,在此说些废话,故意叫我听的吗?!” 知府跪伏在地,抖若筛糠:“嗣妃恕罪,是臣等酒后失言,冒犯嗣妃,该罚,该罚!” “你们当然不是故意用一个孩子来冒犯我,”季桃初甚至有些想笑,怪不得当初大姐季桢恕不想要她接触那些下作手段,原来便是如此恶心人,“你们只是想用这个孩子,变相来牵制嗣王,她那里走不通,便想从我这里下手,过继承祧的把戏演到我跟前来,当我关原季氏好欺负?” 几句话下来,在场有年轻姑娘被吓哭,啜泣声藏在衣袖下,我见犹怜,以知府为首的众官绅更是大气不敢喘,浑身冒冷汗。 季桃初无动于衷,笔直而立,睥睨着匍匐在脚下的锦袍玉带们,“我劝各位,酒可以乱喝,队不能乱站,至于孰轻孰重,各位不妨再回去好生掂量掂量。”
第44章 惊天秘密 窗户纸捅破,双方谁比较难堪? 犒劳宴上,季桃初一斥扬名,无人不说嗣妃量小悍妒。 数日后,为迎接子侄们调防归来的王府家宴上,叙旧声声,热闹喜庆。 女眷这边的主桌前,一名同辈嫂子满饮杯酒后,将话说到王妃朱凤鸣脸前。 “虽说东院那孩子是皇后亲侄,是皇亲国戚,可倒底她是嫁进肃同屋头里的,她骂知府,训乡绅,跋扈成那般,损的终究是咱们家脸面,凤鸣,你最是善良宽爱,但此事关乎肃同声誉,你切不可听之任之。” 朱凤鸣笑意未减,为对方斟满酒杯:“不知是我何处做的不好,惹虞嫂子不高兴了。” 虞嫂子手扶酒杯,满头雾水:“我们妯娌间几十年和睦,凤鸣何来此一说?” 嗡嗡说话的桌前众人,吃酒的停下吃酒,夹菜的放下筷箸,哄孙女的忙叫奶母将孩子抱下去,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朱凤鸣:“若非我曾哪里得罪过虞嫂子,嫂子缘何会说出这种话?桃初进了我的家门,便是我的女儿,嫂子当面说我女儿不是,岂不是要叫我家宅不宁?” “没有没有!我决计没有这个意思!凤鸣莫要误会于我!”虞嫂子吓得连连摆手,袖口碰到筷箸,带得面前碗碟叮当响。 一根瓷筷在桌面上滚几滚,摔到地上,啪嚓碎成好几截。更有胆子小的,被筷子摔地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朱凤鸣叫人重新送来双瓷筷,亲手摆放到虞嫂子面前,安慰般轻拍她的手。 “虞嫂子稍安,咱们妯娌几十年,我还能不了解你?你性格直爽,是快人快语,对自家人绝不会有半点歪心思,可怕就怕,有那坏心思的人,利用你的良善,叫咱们妯娌离心,到时候,咱们两败俱伤,他只管好生藏在幕后,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 虞嫂子如醍醐灌顶,那双带刀般的眼睛,嗖地盯向桌前那个最不起眼的清瘦妇人。 妇人三十出头,法令纹深深,衣着简朴,头上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 见朱凤鸣、虞嫂子等人纷纷看过来,她是未语泪先流,胆怯声卑:“虞嫂子几个意思,莫非要栽赃我,指认我怂恿你说那些话,破坏凤嫂子家庭和睦?” 说到这里,妇人的啜泣更加悲戚:“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我男人和儿子都死了,屋头里只剩严平一个,还是肃同提拔她做的将官,我比谁都希望肃同能过得好,我会害肃同?” 妇人的啜泣和激动的言论,成功引来周围几桌人的所有注意,老少们纷纷看过来,唯剩院子那边的男席,依旧嘈杂不住,似不曾发现这边的异样。 又或许是发现了,但不屑于搭理。 关于解决家庭纠纷,他们大多是不耐烦的,便干脆装聋作哑,将问题一股脑扔给女人们解决,自己乐得清闲。或者将问题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责任平分,一了百了,左右是不肯为“齐家”分出半点精力来。 面对对方的啜泣,朱凤鸣笑意不变,示意侍女给她盛来碗热汤,开口时仍旧亲切温柔:“昂先快别伤心,团圆的日子,当高兴才是,我问过肃同,严平这次从倒沙关调防回来,不会再出去轮守,以后你们母女就真的团圆啦,快喝几口甜汤顺顺气,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呢!” 龚昂先得了安慰,抽噎着低头喝汤,不再出声。 场面秩序恢复,众人故意放声喧闹,好将气氛中的尴尬掩饰过去。 孩子们又嗞哇叫喊着乱窜起来,虞嫂子挠头不解,同朱凤鸣嘀咕。 “就是龚昂先说的嘛,她说肃同屋里那个,在外面骄横跋扈,欺压官绅,叫肃同丢了人心,话里话外都在为肃同担忧,她叹自己人微言轻,不敢开口,我便自告奋勇来提醒,怎么最后都成了我的错?” 朱凤鸣碰碰她的酒杯,始终从容:“我当然相信虞嫂子你,不过,方才我俩争执的那些话,已经听进了某些人的耳朵,等着吧,肃同和桃初她们自有安排。” 虞嫂子满杯酒下肚,难得聪明一回:“我就说肃同和二房的严钧之间,不会善罢甘休,是吧,是这个吧!” 朱凤鸣促狭:“以后谁再说我虞嫂子只会抡大斧,我头一个不同意!” “去你的!喝几杯马尿你壮胆啊,敢拿你嫂子我来开涮!”虞嫂子佯嗔着拿手肘推朱凤鸣,言语之下,难掩担忧,“玄策只剩青策这一个亲兄弟,倘肃同和严钧真的刀兵相向,吃亏的,终归是我们杨家自己。” 惆怅之色闪过朱凤鸣眼底,她不免轻声叹息:“那有甚么办法,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担心自家利益受损,可谁又曾想过,受害人的亲属,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唉,都是可怜孩子,”虞嫂子设身处地一想,竟不由得红起眼眶,赶紧又同朱凤鸣倒酒,“不说那些了,来,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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