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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卫雷刚吼了声肃静,大院里登时针落可闻,狗叫声从远处断续传来,杨严齐示意那女子上前:“你说啥?大点声。” 女子像是身体不好,步履缓慢走上前来,摇摇晃晃停在女尸旁,努力提高说话声音,实则听起来依旧很低:“倘我能证明,死者为凶手所害,则将军的军法,要如何处置杀人者?” “依军法,故意杀人者,偿命。”杨严齐认真回答这面色惨白的女子,严肃的气势锋芒锐利,冷下的脸色令人胆寒。 堡将终于发了冷汗,悔惹都统。 女子手法老道地勘验现场,亲自验尸,完整推演出整件事情经过,连女尸身上的青紫,也给出了谨慎合理的推测。 基于证据的推论严密而完整,她推断出,死者死于杨严钧之手。 对于这个结论,杨严齐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愣是等到次日傍晚,恕冬把军医从嘉叶,带来石林堡。 从嘉叶是女军医,更是大夫老姚的徒弟,她最擅长却的不是治伤,是验伤。 从嘉叶验过女尸,给出的格目书,和杨严齐手里那份如出一辙。 死者并非死于意外,是他杀,死前被侵犯,身上有多处反抗伤。 在石林堡多逗留的一日,不仅等来从嘉叶验尸,还等来了杨严齐亲叔父,幽北军西北路大将军杨青策。 衙厅里。 风尘仆仆的杨青策,没见到不成器的儿子杨严钧,他手下按着两份薄薄的验尸格目,隔着长桌问那头的亲侄:“真要军法处理严钧?” “国有国法,军有军纪,罪既坐实,无所阿私。”杨严齐有些不敢直面叔父。 杨青策却没再说甚么,要去监牢里见那不成器的儿子,恕冬跟了出去。 厅里别无他人,杨严齐拿起两份验尸格目,对比着看了两遍,始终面无表情。 未几,她收起验尸格目出来,才迈出门槛,被躲在门边的女子吓得一顿。 “你在这儿,”杨严齐揪揪自己耳垂,道:“凶犯将要押回军里枭首示众,你要不要跟我走,去亲眼看着他伏法?” 躲在门边的女子病恹恹的,身体情况明显比昨晚初见时更加糟糕,一缕游魂似也:“不了,多谢。” 女子转身要离开,杨严齐像个狗皮膏药般跟上来:“她不在了,你难道还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石映雪。” 被叫了姓名的人顿住脚步,警惕回头,死寂的眼眸剧烈颤抖起来:“你如何得知?”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会用眼睛看。”见石映雪肯搭理自己,爱才惜才的杨都统立马设身处地道:“斯人已去,物是人非,此地不宜久留,昂?” 若是换作几年后的石映雪听见这话,她当场就该翻给杨严齐个大白眼了,可惜当时的石映雪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只能听见年轻的将官在她耳边叨咕个不停。 她听不清楚小将官叨咕的是个啥,总之她嫌烦,也迷惘,浑浑噩噩答应了跟小将官走。 她要亲眼看着杀人犯被绳之以法,她也受了小将官的蛊惑,要挺身而出,投身司法,为受害者主持个公道,为蒙冤者伸张个正义。 即便救不尽天下冤屈人,也要能救一个是一个。 听完杨严齐的故事,季桃初正好在书里翻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整理着笔记问:“那也应该是石提刑和杨严钧不共戴天,和你又有何因果,杨严钧,又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季桃初没有刨根问底去探究故事里的死者,和石映雪究竟是何关系,但她想,她猜到的,和杨严齐避而未提的,是相同内容。 杨严齐面前的军报已经处理一半有余,昏黄油灯照得她眼睛疼:“你看你又急,我还没说完不是。” 就在杨严钧被押解回金城,要在辕门斩首示众当日上午,一队铁骑从奉鹿赶来,拿着大帅杨玄策的手书,提走了杨严钧。 石映雪闻讯,提了把刀,将铁骑拦在军营门口。 铁骑奉王命而来,提刀拦之,相当于一把刀架在老帅杨玄策脖子上。 石映雪要和杨严钧以命换命,被杨严齐拦下,并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 将石映雪托付给陈鹤衔照顾,杨严齐快马轻骑回奉鹿城。 王府,保仁堂。 老王君杨玄策要保杨严钧性命,“我儿不可莽撞,且不说京武关之变,你欠你老叔一条命,那治军也非一味依靠法纪军规,当还有人情世故。” 杨严齐从镫狼谷救出父亲,一路狼狈逃回京武关,没想到守关大将,堂叔杨群策却要趁乱杀死她。 若非亲叔父杨青策及时带兵赶到,杨严齐没法活着离开京武关。 至于杨群策要杀杨严齐的深层面原因,在此且先不提。 治军理政,杨严齐素来与父亲意见不合:“儿当然知道父亲之苦心,可若父亲耗费大半生经营下来的人情世故,不仅不能为我所用,还对我处处掣肘,儿又该如何是好?还请父亲指点迷津!” 杨玄策还是那句话:“端看我儿本事。” 离开王府时,杨严齐当着部分杨氏族人,和部曲亲兵的面,断发起誓,若再见杨严钧,二人必死其一。 听完故事后半段,季桃初合上书,伸了个懒腰:“你不回奉鹿,原来是这个原因,现在呢?若你故意回去,当面撞上杨严钧,会发生甚么?” “我为何非要当面撞上他?”杨严齐笑着凑过来,“以命换命是最蠢的办法,上兵伐谋,想办法给他设个局就是。” 杨严齐这张脸好看得人脑袋发晕,忽然凑近过来时,季桃初紧张得嘴巴发干,不得不推开她:“若能十天半个月完成一个局,我对你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杨严齐乌黑眼睛里,摇曳着橘红色的油灯灯芒:“我没那么厉害,杨严钧也不蠢,我叫栖寒离奉了,三五个月回不来。” “呦,”季桃初被她说得来了点兴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看戏不能白嫖,”杨严齐顺杆爬,指着那边的床榻:“我要和你睡。” 季桃初脸上火烧般的热,丢过来个纸团,喝斥:“你咋不直接睡窑子里呢!” 杨严齐接住纸团,笑得肩膀颤抖:“我是说和你一起睡,你想到哪里去了?哎呀,嗣妃满脑子想的都是甚么呀~” 又一个纸团狠狠砸过来:“老子满脑子都在想睡了你!满意吗?!” 季桃初头顶也要冒烟了。 杨严齐捧着纸团笑得要打跌:“满意满意,当然满意,要睡吗?我这就去洗干净自己。” “滚!”嗣妃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紧闭的房门,转弯处的楼梯似也跟着颤抖起来:“杨肃同,你给老子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那是人情世故~” 杨严齐:逗老实人的乐趣你们不懂
第42章 坦白从宽 王怀川的书信,从道州送到奉鹿那日,杨严齐正毫无威仪地蹲在谷子地头的大杨树下,和十来名农人同锅而食。 白荧荧的飞虫似米粒大小,成群笼罩在头顶,徘徊在田间,乌泱泱,黑压压,颇有几分大军压境的气势。 周围人瞧过来的目光太过赤裸,杨严齐不悦地挥手打飞险些落进碗里的飞虫,第五次朝田里瞅去。 田里那群人全副武装,忙得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出不来。 尽管因为长的好看,从小走哪儿都惹人注目,杨严齐终究由于身份地位不寻常,不曾被人像现在这般围观过。 像围观甚么稀罕物什那样,被人明里暗里打量,偷看。 “这位大姐,看我是看不饱的,”杨严齐受不了了,冷不丁迎上旁边那位大姐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只有吃饭能叫你填饱肚子。” 话音落下,周围人齐刷刷埋头吃饭,筷子扒拉碗的“当当”声此起彼伏。 那位大姐却端着碗嘿嘿笑起来,操着满嘴奉鹿方言道:“你长的也太好看了哇,又白又嫩,像刚出锅的嫩豆腐,要是俺闺女能有你一半好看,那就不愁嫁人了哇!” 这两年才捂白的杨严齐:“庄稼户的孩子,长的好看会招来祸事,还是踏踏实实为上。” 大姐不屑:“那能有啥祸事,谁不喜欢好看的?长好看起码不愁嫁人哇。” 杨严齐面部线条流畅且分明,眼睛乌黑而明亮,无有表情时,眼神尤其显得锐利,斜目看过来,令人感到惧怕,“安静用饭,休得喧哗。” 她丢下这八个字,周围人无论妇女还是汉子,不约而同往远处蹲了蹲。 “大帅,您不能这样和大家说话呐,”惊春捧着饭碗挨过来,小声提醒:“嗣妃说了,只有您能和这些农人和睦相处,她才允许您继续跟她留在这乡下。” “……”杨严齐拉着个脸,感觉更不高兴了。 她统军治理幽北,要考虑的是幽北二十州整体,整体既由幽北民组成,却又无法分化细说到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上。 统治者口中的“生民”,是个笼统的概念;季桃初说的“百姓”,实实在在是每个大活人。 几日前,季桃初为引附近山里的某种鸟来觅虫,叫人在沿途设下许多“小米草篮子”,所用小米,是杨严齐从军营所调。 结果左近村人不顾提醒和警告,不仅在夜里将那些引虫用的小米,给偷了个干净,还顺手设网,捕走不少出山来捕虫的鸟。 那种鸟本生活在山林中,生性胆小又多疑,同伴既被捕,此后多日,周围再不见那种鸟的活动踪迹。 季桃初一计不成,又连熬两个大夜,试图寻找新的解决办法。 杨严齐却恼怒不已。 下令戒严村庄,逐户搜查,凡家中搜出军用黄米者,无论老幼女男,一概杖三十。 搜查刚开始,村中有几名四十来岁的妇人,上吊自杀了。 查探因由,这几人皆是盗米者,因盗米为家中严厉责备,为不连累家人,选择自缢。 更可笑的是,她们贪小便宜偷去的米,她们自己没吃上半口。 关于此事,季桃初并未置喙杨严齐的做法,只是提出个要求,杨严齐跟着下地时,需和农人一道用饭。 起开始,那些农人还有所忌惮,不敢乱来,几日同锅而食后,他们竟然愈发放肆起来。 杨严齐的不悦愈发深重,又想继续跟着季桃初待在乡下,唯有忍耐,持续忍耐。 又是一个不算愉快的白昼,直到月上中天。 季桃初从简易的浴室出来,发巾包裹着未擦干的头发,趿拉着靸鞵,重重将身体砸进圈椅里,又要对比着白日下地做的笔记,开始查阅书籍资料。【1】 杨严齐目力好,看见她身后的发梢上,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小水珠,冷不丁道:“还记得土尔特的兀良海吗?” 季桃初打个哈欠:“我以为你早就找到他了,土尔特部落的事,难道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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