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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朱凤鸣没有猜错,因为梁滑回到虞州,转过头就将那些她看不上的衣裳,拿去关原侯府卖了个好人情。 杨严齐记得,三妗离开后,娘还没来得及给她重添新衣,西北边线的驻营传来加急消息,萧国军在西北方向有可疑调动,爹带着她又踏征程。 三北的天说冷就冷,杨严齐赶到西北时,风里已有了冰粒子。 正好遇见武卫漠北王府的汪恩让,她管汪恩让借了件厚袍子,才捱过的那段时间。 想到这里,杨严齐晃着秋千绳,低声道:“溪照,人不是因为发达了,才忽然变得卑劣不堪,钱不能让坏人变好,也无法让好人变坏,它无非是让万种皮面,露出个本相罢了。” “嗣王莫非是在宽慰我?”季桃初踩住地面,停下了微微荡起的秋千,仰脸看向晚霞里的杨严齐。 四目相对片刻,杨严齐一指头戳在她脑门,将人戳的后仰:“我在说我是个好人!” “嘁,骗小孩子呢,”季桃初笑起来,抱着臂搁跳下秋千,步履轻快朝屋里走去,“吃饭没?……一起呀。” 杨严齐稳住被人起身时带得乱晃的木秋千,压了压嘴角,又抬眼看向西边已降暮色的墙头,沉默须臾,眉眼一弯,露出灿然笑颜。 “那就一起吃饭嘛,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欢迎评论留言
第41章 旧事前因 一个臂搁换一餐晚饭,杨严齐还没来得及偷着乐,次日早上,奉鹿知府带着部下司农吏,送来个叫人拧眉的情况。 ——奉鹿下辖侯集县内,有耕田里的谷子忽然出现大面积新虫害,眼看谷子正是拔节时候,虫害不治,必将影响收成。 “无论如何,嗣妃一时半会没法离开了,对吧。”幽北军卫戍衙门的大帅书房门外,苏戊悄悄问恕冬,“这究竟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恕冬:“说不准,也许那虫害对嗣妃来说不算难题,很快能处理好。” “秃尾巴山的新屯田,还没办妥吗?万一嗣妃执意离开,该怎么办?”苏戊既不想嗣妃离开奉鹿,又非常希望嗣妃能改良幽北的耕种,矛盾重重。 秃尾巴山开垦新屯田,大帅原本准备凭此事叫嗣妃留在奉鹿的。 微风拂动恕冬的发尾,这位嗣王近卫长,脸上难得露出怅惘之色:“大帅把嗣妃得罪惨了,至今不敢光明正大回东院,别的说啥都是白搭,娘嘞,愁死个人。” . 是日下午,午时甫过,白灿灿的太阳稍往中天偏西去,将地头的一堆人影拉扯得交织变形。 “怎么样?” 实地勘察的季桃初才走出苞谷地,杨严齐率先迎上前来,扶着她迈过地头用来浇水的子河。 季桃初拍着粘在身上的谷物碎屑,反手推杨严齐站远些,继而和身后跟出来的的司农吏、本地农户、里老人及里长,了解起虫害的具体情况。 嗣妃被人团团围着,杨严齐站在人群外,帮不上半点忙。 “大帅笑甚么?”身边的小惊春也是踮起脚尖往人堆里瞅,试图听清楚大家在说啥。 杨严齐看过来一眼。 惊春毫无察觉,兀自想往人堆里挤,去听清楚季桃初和众人在说啥:“我听里老人说,他活七十年也没见过这种虫子,嗣妃竟然见过哎!嗣妃好厉害。” 杨严齐提提嘴角:“这才哪到哪,你嗣妃厉害的地方多着呢,以后有你开眼的时候。” 话音才落,围在地头的一群人,要去下个出现虫害的里,人群直接簇拥着季桃初上马车,后面的杨严齐倒成了小配角。 在各处耕地东奔西跑整个下午,不算完,季桃初还要暂住下来。 入夜后。 “你回去吧,我这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张楼里,里长准备的下榻之地。 季桃初坐在油灯前,翻一本纸张泛黄的旧书,听见杨严齐进来,头也不抬道。 “回去记得叫汤嬷嬷给我收拾几件衣裳送来,别收拾太多,不然挪地方的时候不方便带,多谢。” 杨严齐拉开凳子坐到旁边那张桌前,厚厚一摞文书咚地放在桌上:“你叫苏戊给你取行李,我也忙着呢,没空回城里。” 翻书声暂时停下,季桃初转头打量过来:“你晚饭吃撑着了?好端端待这里做甚。” 杨严齐眼尾动了动:“待这里当然有我的理由,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不肯走吧?” 季桃初唰地红起脸,语塞到结巴,手忙脚乱中将书翻得哗哗响:“你你你爱走不走,不走拉倒!” 虚张声势罢,她才慢一拍地正式反应过来,又嚣张补充:“最好再叫里长给你找间好屋子住,可千万别和我挤一个小破屋。” 杨严齐划开一份军报的封口,边看内容边说话,觉得逗季桃初好有趣,笑腔难忍:“我堂兄杨严钧,这两日就要从般公府,回到奉鹿来了。” 季桃初剜她两眼,唰地翻书:“哦!” 杨严齐虽未放肆大笑,还是笑得揩眼角,其实她要说的,是个令人悲伤惋惜的故事来着:“几年前我曾立誓,再见杨严钧,必要他项上人头。” 听这情况挺严肃,季桃初没再嬉闹,敛了笑:“何故至此?” “杨严钧杀了石映雪唯一的……家人,”杨严齐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么。” 那是天狩二十五载,三北之乱平靖后的次年。 杨严齐任职北防都统制,节制北防诸军,正式成立起近卫营,营中被各方勋贵高门塞来不少子弟。 近卫官兵良莠不齐,需要狠狠筛出去一批。 是年夏末,杨严齐带近卫营练刀兵,于弃夫河大破楼烦部骑兵,三战两捷,士气高涨,杨严齐却不满意。 回去途中,至石林堡休整过夜。 深夜,堡中发生命案,守堡主将请来杨严齐。 堡衙大院里,杨严齐到现场后看到的,是一具放在担架上的女尸,和被五花大绑的近卫营青年将领,她二叔父杨青策的儿子,她亲堂兄,杨严钧。 掀开被血染红的盖尸布看过去,死者脑门血肉模糊凹进去一块,死状凄惨。 “杨严钧,”杨严齐转过身时,习惯性握住腰刀刀柄,面色沉沉:“入堡前,我再三强调过军纪。” 杨严钧见杨严齐摸刀,心道不妙,慌了神色:“肃同,你听我解释,这就是个误会,是她自己摔倒,磕在石头上磕死的!” 杨严齐没说话,堂前空地上,铁盆里的柴火燃得旺盛,夜很凉,在人身上裹了层湿气,又黏又潮。 杨严钧咕咚咽口唾沫,偷瞄着杨严齐脸色:“我和这女子说好价格,谁知她中间变卦,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但过后她竟坐地起价,我不同意,她便说是我强迫她,要来找你告状,我就追她,谁知,谁知她这么倒霉,跑到街上摔一跤,脑袋磕石头上死了。” 巡街堡兵撞见,当场拿下杨严钧,带着尸体一并送来堡衙。 说不准本堡守将直接请来杨严齐做主,究竟打的甚么主意。但很明显,不满二十岁的女都司御下,想叫人心服口服并不容易。 杨严齐表情严肃:“一面之词,叫我如何信你?” 周围尽是闻讯而来的近卫营官兵,以及本堡将领官兵,百余人目光灼灼望过来,都在等着看杨严齐会怎么处理。 毕竟犯事的人,是她亲堂哥,是近卫营里最大的关系户。 杨严钧观察周围,求道:“肃同,死一个女人而已,哥何需骗你?这堡里基本都是发配来的罪人及其家眷,不是大事。” 他靠近暗示:“赔个钱意思意思算了,再不行,我出钱将这女的下葬。” 杨严齐面色不变,唤了堡将:“按照规矩,此事发生在你堡中,当由你部下推判刑狱来审理,本司不便插手。” 石林堡属北防,虽不在西北路将军杨青策治下,堡守将也和杨青策没有往来,但杨严钧并不惧怕,甚至颇为淡然。 他安慰自己,整个幽北都是他们杨家的,他爹杨青策乃西北路大将军,荣加幽北军副帅,他亲伯父是幽北王杨玄策,即便真的查出是他杀人,谁能奈他何? 堡将抱拳道:“禀都统,堡中未设推判刑狱之职。” 杨严齐尚未言语,杨严钧没忍住笑起来:“这倒新鲜,那以往你堡中有个偷鸡摸狗,调戏妇人的,你如何判处?” 堡将依旧对着杨严齐:“末将堡中乃安置流放徙罪之徒,凡犯案,旧例皆依军法处置。若案发无证据者,杀无赦。” 一句杀无赦,吓得杨严钧拔高嗓门:“她人已死,现场别无第三者,要我如何拿出证据?” “肃同!”杨严钧慌不择言:“你诚心置我于死地?” 眼前的堡衙大院里站满人,半数是近卫营官兵,半数是本堡守军,此事发生在杨严齐面前,人人不在暗中观察她的态度。 在百余双目光的窥探下,杨严齐似乎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杨严钧被堂妹无动于衷的反应吓到,他太清楚杨严齐此番练兵的目的,是要筛掉一批不合格的人,但他不能因此被赶回家,他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弟弟比他更出色,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只好红起眼眶问:“肃同,莫非你还记恨我没跟你去舂耽城?” 舂耽城?有内情?在场人无不竖起耳朵。 彼时杨严齐兵袭舂耽城,无人不觉得那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敢跟她去的,又何需责怪。 发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后,杨严钧痛心疾首:“肃同,虽当时我没跟你去舂耽,但如今,我爹亲手把我送进近卫营,就是为了让我在紧要关头,拿自己的命换你活,肃同,今夜之事,哪值得你我亲堂兄妹反目成仇?” 在周遭的窃窃私语中,杨严齐不能有丝毫动摇:“你说你清白,便给堡将拿出证据,同我哭诉有何用处?” 杨严钧哭得更大声,恨不能让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也听见,他是被冤枉的。 围观官兵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人见杨严钧如此不顾面子号啕大哭,不免觉得,他大抵真是被冤枉的。也有人看着杨严钧的情况,联想到自己将来,在杨严齐手下会否遭遇同样困境? 若是杨严钧当真因此获罪,他们又会觉得,是杨严齐借题发挥,要将亲贵们走后门塞进近卫营的人,全都逼走。 军伍见过太多生死,这时候,又有人觉得,即便死者真是死于杨严钧之手,说白了,和他们保护下来的那些百姓对比而言,这里死一个两个,其实没甚么要紧。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场面僵持起来,甚至,风向隐约向有利于杨严钧的趋势转变。 就在杨严钧的鬼哭狼嚎愈发嘹亮时,围观的人群外,挤进来个格外瘦弱的女子。 她冲杨严齐说话,声音低得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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