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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杨严齐看着这块未算痊愈的新疤痕,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青梧观茶寮里,季桃初主动撞向桌角时,该有多疼。 桃初的苦肉计,朱彻至今未曾发现,同样也是杨严齐始料未及。 嗣王原本的打算,只是激怒桃初,叫她发声说话而已。 后来想想,一切也合情合理,如果桃初不是这般刚烈的心性,又怎会在得知被利用的真相后,气到失语不能言? 这时候,季桃初又动了动,寻到舒服的姿势,抱着杨严齐的手又睡起来。 “溪照?”杨严齐试着低声叫她。 没反应,睡得像小猪。 六月的夜有些冷,被子里的热气从缝隙中蒸腾出来,带着似有若无的甘草清香,季桃初寻着本能往热源处拱,痒痒得杨严齐想笑。 片刻后,她心尖滚烫,低头亲吻季桃初的额角,亲了又亲,亲了又亲。 一片酸软,一片温暖。 作者有话说: 【1】月考:明代书院每月会考试一次,由院长或者地方官主持。
第39章 反手制敌 院里飞鸟被唐襄带人撵得干净,季桃初睡了个饱觉,起身已是日上三竿,真正近午。 向风华摆上热饭菜,多看过来几眼:“我观姑娘今日气色不错,心情还算舒畅?” 季桃初淡淡的:“可教我大姐知,她那边能开始清算梁滑家了。” 无论是早些年朱仲孺诊病治死人,哀求侯府给他擦屁股,还是他借侯府门路打通低价收购药材的门路;无论是梁滑指使人杀害家中仆婢、以侯府名义收受孝敬,还是她投放高利贷牟取暴利。 诸如此类,一朝东窗事发,管叫二人一败涂地。 侯府当然会跟着受影响,不过那是嗣侯季桢恕需要处理的,和季桃初无关。 以往梁滑拿捏住梁侠看中亲情的软肋,闹掰了也不担心侯府会将那些肮脏事抖出去,如今侯府由季桢恕当家做主,这位可不会吝啬对梁滑下手。 向风华应了是,没再多说其它,隐隐生出种不敢琢磨姑娘心思的恐惧,可六姑娘分明和平常殊无二致。 今日晴空万里,唐襄在院里活动,不多时,她披着满身阳光进来,开口时,话也带着明媚:“后园开了许多花,姑娘用过饭,要否去后园散步消食?” 安州以北没有春,安州以南不见夏,幽北要么风沙漫天,要么山舞银蛇,似眼下这般树木丛生,花繁叶茂的景象,顶多从五月维持到六月底。 八月冰雹,九月风沙,而后雪落冬来。 饭后,季桃初到王府后园散步,唐襄等人在后面不远不近跟着。 半空中艳阳高悬,灿烂耀眼,六月的天气,却不似关原炎热,正是避暑的好地方。 “上回你说,邑京谁来奉鹿了来着?”季桃初一时想不起些琐碎事,回头去问唐襄。 竟是杨严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穿着朱色圆领公服,垂翅乌沙抱在手里,笑意微微:“五月初,荣国公府家眷来此避暑,同行的还有朱相家眷,也就是我二妗。” 正因她二妗来奉鹿避暑,有求于二妗的梁滑,才偷偷摸摸从虞州来此。 听杨严齐亲口说起二妗,季桃初脑海里那些纷乱零散的片段,终于逐渐连成条清晰的线。 她提了提嘴角:“青梧观的事,多谢。” 道谢的言辞简单,概括的前因后果颇为复杂。那时杨严齐说过的难听话,不能说没有真心话吧,也确实起到了很好的刺激效果。 “只有青梧观吗?”杨严齐跨步跟上来,稍低头看季桃初。 阳光照在她眉骨上,投下的阴影叫那双乌眸看起来更加深邃:“梁滑行事极为小心,将她从虞州诱来奉鹿,费我好大功夫呢。” 听这语气,是在邀功? 季桃初道:“你去找季嗣侯,说不定能从她那里分得一碗羹。” 杨严齐噎了噎,咯咯笑出声,坠在腰间的令牌穗子摆出轻快的弧度。 季桃初毫不客气戳穿她:“你早已和嗣侯计划好如何设计梁滑,青梧观那一遭,不过是你顺手而为,无论我是否和朱彻发生冲突,你皆是要下其母子进大狱,然否?” 杨严齐脸上笑意逐渐僵硬,季桃初补充道:“彼时你从山下骂我骂到半山腰,刺激得我开口说话,这倒是你我双赢的结果,值得真心感谢。” 杨严齐:“……”哑口无言。 怕是在桃初面前,她早已没了最基本的信誉。 “你再娶一个吧。”没头没脑的,季桃初忽然这样说。 “甚么?”惊得杨严齐眉头拧出川字,眉骨下的阴影逼在眼眶里,气势迫人。 “别这样看着我,”季桃初别开脸,停步水边,远观下人们在跨湖石桥上打捞池中淤泥,声低如呢喃。 “我忙于农事,多在外奔波,你再娶个正经侧妃吧,我将嗣妃玺印给她,叫她帮你做该做的,放心,俺姑母不会有意见,你更不用担心侯府面子受损。” 季后要的是和幽北王府的利益链接,侯府的面子,也不是放在段没有根基的婚姻关系上。 杨严齐短笑一声,有些生气:“照你这么说,我不该多管闲事?你出罢这口恶气,我连句谢也捞不着,还侧妃,你说的是人话?” “抱歉。”季桃初神色坚定,果决如斯:“这只是我的建议,你不要生气,我病已愈,过两日动身南下。” 再迟些日子,恐气候变化,不利赶路。 杨严齐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似乎要说甚么,话到嘴边,又讲不出口。 气氛僵硬起来,隐隐有对峙之意。 正在这时,阵阵短促响亮的“嘎!嘎!嘎!”叫声,连续不断自树木掩映下的石子路上传来。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搭眼就看见两只大白鹅,挥着翅膀在追着一个夺命狂奔的襕袍青年。 “救命啊!”襕袍边跑边呼救,远远见到立在水边的二人,连跑带跳地挥手:“杨肃同,救我性命!” 杨严齐闭上眼睛转开脸,好丢人。 眼见大鹅追着襕袍跑近,只听对方高呼句“姐姐接着”,一颗硕大的大鹅蛋叫他凌空丢出,直朝季桃初砸来。 被杨严齐伸手捞住,喝问:“杨允执,你干甚么!” “鹅蛋!”被大鹅追着脚后跟拧的杨严节,抱着脑袋一路狂奔:“给俺姐补身体——啊好疼~” 大鹅趁他说话,抻长脖子拧他一口,不肯松嘴,扑棱起来的鹅毛在空中打了个旋,无声落在路边草尖尖上。 季桃初有点想笑,笑出声又不太礼貌,强压嘴角:“那是杨顸?” 杨顸,颟顸的顸。 杨严齐递上她弟偷来的大鹅蛋,阴阳怪气:“你认错人了,给。” 季桃初弯起眼尾:“给你补身体的。” 杨严齐:“杨允执上次叫我姐,是十二岁时我把他按在地上揍。” “啊~~~~”杨严节的惨叫声,伴着大鹅的叫声恰如其时地传来。 季桃初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快去帮帮他啊,大鹅拧人可疼了。” 杨严齐朝远近镇定自若干活的仆人示意,“你瞧大家见怪不怪的样,杨允执一天不作妖他就吃不下饭,别管,那鹅是他自己养的,拧不死他。” 季桃初抱住鹅蛋,捏掉粘在上面的鹅绒毛:“他养鹅做甚?” “……”杨严齐:“咬我。” “噗。”季桃初没忍住,喷了声笑,立马捂嘴。 杨严齐低头看过来,一不小心四目相碰,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少顷,杨严节终于摆脱两只大肥鹅,拍打着身上灰尘折回来:“竟然连个鹅蛋也不肯叫我拿,等着吧,今冬奉鹿下头场雪时,定然支铁锅炖了那俩傻鸟……阿嚏!” 拍灰扑起的鹅毛扫过鼻尖,一个喷嚏,又不慎叫鹅毛沾到了嘴上。 “呸呸呸,呸呸呸!”二公子吐着鹅毛走近,那张脸和杨严齐五分相似,唯是眉眼间少了几分锐利威严,更多几缕无忧无虑的书卷气,“姐,中午我去你那儿吃饭呀。” 季桃初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我那有只野鸡,叫厨房做了,再来壶酒。” 杨严节笑起来时,就和杨严齐不像了:“我就说姐是亲切好说话的,杨肃同非骗我说姐不爱叫人去东院,我看就是她自己进不去罢了。” 杨严齐:“你说谁进不去?” 杨严节:“反正我回房不用半夜翻墙。” 新婚夜杨严齐不知所踪,至而今,被关原陪嫁把守着的嗣王东院,拒绝嗣王进门。 “杨允执!”这可真是戳了某人痛处。 “请叫我肃清,谢谢。” 好想骂人呦。 顶着季桃初意味不明的打量视线,杨严齐尴尬得只能拿便宜弟弟来转移炮火:“你二十三了,有没有点大人样?被俩大鹅追着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杨严节早已后跳两步,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看来平时没少挨揍:“你二十四,你有大人样,姐——” 他叫的是季桃初:“今晚在窗户下拉俩捕兽夹,明日中午咱还有野味吃!” 抱着鹅蛋的季桃初:“……” 平明时分,她依稀醒了一次,知道杨严齐在侧,但先等等,天底下的亲姊妹兄弟,是这样相处的吗? “有事没,没事滚啊。”杨严齐不敢再留他在这胡说八道。 杨严节却是有任务在身,又往后跳两步,拉出安全距离:“姐,你别和杨肃同一般见识,这家伙属王八,那张嘴死紧死紧。” 二公子无视他亲姐的眼神警告,那张嘴完全没个把门的:“你们新婚当日,军里出了点事,她过去处理,回来路上叫人刺伤,后来说是下镇巡营,其实就是在城外军营养伤!” 任务完成,二公子撒腿就跑,但凡跑慢半步,必将又被按在地上暴揍。 二十三了,被姐姐揍很丢人耶……揍不过姐姐更丢人。 “呦,”眼瞧杨严节一溜烟跑没影,季桃初尴尬地掂掂抱着的鹅蛋,要笑不笑:“还有这档子事呢,嗣王现在伤好了?” 杨严齐一阵心虚:“没说是怕你担心,也怕你身边的人走漏消息。” 季桃初将鹅蛋递给唐襄,等唐襄抱着鹅蛋退远,她转身面向小湖。 仆人在翻淤泥,空气里带着隐约腥臭味,追杨严节的两只白鹅在水面上浮游,不时低头理羽毛。 季桃初心里升起抹道不明的荒芜感:“我们说话就不要再拐弯抹角了。我娘担心我,所以派了唐襄陪嫁,我大姐怕我在这里吃不好,派了掌厨嬷嬷向风华来,你还有何要问,今日我一并说明。” 遇见问题,好生解决就是,干嘛这种态度?有点翻脸不认人的意思。 杨严齐抽抽鼻子,再转念一想,算了,是她亲手造成的不信任,赖不得别人,“军里的事,不好牵扯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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