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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不肯叫别人知道,刺杀幽北军大帅,幽北总督都使,这可不是小事。 “明白,大家各有难处嘛。”季桃初忽然意识到,在杨严齐这边时,她脑子比在关原时清醒,又或许,是因为心里轻松不少,脑子也活泛许多。 着实当谢杨严齐。 杨严齐沉吟片刻,偷瞄季桃初脸色,硬着头皮道:“伤我的,是西路将军,我本家堂叔杨经,咱们成亲那日,他聚拢起几个老将旧部,要倒我的旗。” “为何?”季桃初本能觉得,杨严齐这又在忽悠她,“他为何要倒你的旗?倒了你,谁来当大帅?你堂叔倒你,总得有个理由不是。” 老帅杨玄策不大可能传给女儿一个烂摊子。 “想倒我的人,一直支持允执掌帅印。”杨严齐的回答避重就轻,只因那个理由,是她的“荒唐婚事”。 季桃初挑眉,反对者支持的人,是刚被俩大鹅追得鸡飞狗跳的二公子,杨严节,杨允执? 好像猜到季桃初在想甚么,杨严齐轻叹一声:“允执并非纨绔,只是志不在此,家中权衡利弊,将我做了继人培养,我统军风格与老王君不同,要收权,那些人不肯,便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她的理由,如此充分:“你要到外面奔波农事,万一被人钻空子,伤到哪里,溪照,你叫我怎么办?” “还挺不容易,”季桃初被日光照得眯起眼,拍了拍杨严齐肩膀,“加油,祝你早日一统各军。” “那,侧妃的事……”杨严齐试探。 季桃初笃定点头:“娶啊,干嘛不娶,娶来帮我分散火力也好呀。” “溪照,”杨严齐简直要不好了,气得头懵,“你是不是有病?” “对,这不是刚被你治好,”季桃初真诚无比,“谢谢啊。” 杨严齐反手撑住后腰,原地转两圈,哭笑不得:“溪照,不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季桃初分明满脸严肃,借着被日光刺目,别开脸偷笑起来。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叫你也尝尝厉害,哼。
第40章 晚霞如烟 “……然后,她就忽然说要我娶个侧妃。” 书房里,杨严齐三言两语概括了上午和季桃初的对话,略感棘手,“这算怎么个事?” 书桌斜对面,石映雪倚窗凝望,后院有许多垂丝海棠,骨架清晰,绿意满冠,一团团似若浓郁绿云。 能在奉鹿这等条件恶劣之地,植种出如此茁壮的春花秋果之树,当是费了很多心思。 罕见石映雪怔怔出神,杨严齐唤:“栖寒?” 石映雪回过头来,眉目清隽,似春山积雪落入涓涓细流,瞧着沉静,冷沁沁的话却颇为锋利:“该。” 活该的该。 是活该。杨严齐正色起来:“密州下半年都司轮守,守般公府的杨严钧,要回来奉鹿了。” 嗣王还真是有仇当场报,杨严钧,与石映雪有不共戴天之仇。 石映雪半垂下青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皮,遮起黑沉眸子里翻涌的恨意。 提刑官是个温和文静的人,极少会有这般反差:“离我们的五年之约,还有六个月时间,即便杨严钧是大帅亲堂兄,我仍选择继续相信大帅。” “如此。”杨严齐拿出份皱巴巴的诉状,探身放到桌角:“澧州阳江府平丘县有桩案子,牵扯可能不简单,劳栖寒代替我,亲自去一趟。” 石映雪拿起诉状大致翻看,嘴里道:“去阳江府的路,和道州有重合,我与嗣妃同行吗?” 之前有一次从金城去东防,便是她的队伍跟在嗣妃后面,一拨护卫护送两方,能节省开支,不过那时,嗣妃还是上卿。 杨严齐:“嗣妃才不和你同行,说不准人就不走了呢。” “呵呵,”石映雪故意拖长声音:“侧~妃~” 杨严齐指着她手里的诉状:“我活该,你羡慕。” 石映雪提提嘴角,缺少生机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带着悲怆的笑意:“是啊,我羡慕。” . 是日傍晚,红霞漫天,美景难得一见。 杨严齐站在敞开的院门外,瞧见唐襄不在,偷声唤了声溪照。 “你干嘛去?”坐在秋千上的人,身披晚霞,笑盈盈问。 瞧见院里没别人,杨严齐清清嗓子,负手进来:“这不书房里的事处理完了么……那个,我,我下午从总督衙门回来时,顺手买了个这,” 走到秋千架旁,她递上藏在身后的东西:“你看喜不喜欢。” 是写字时用来垫胳膊的臂搁。 季桃初仰脸看她,愣了下才接住臂搁,木制的,花纹样式都还挺好看,便故意问:“好端端的,咋忽然想起来给我买臂搁?” 哪里好端端,分明是大事不好了。 杨严齐摸摸鼻子,支吾道:“你在用的那个,不是开裂了么,我就买了个新的,你喜欢就好。” 季桃初道:“我那臂搁虽然又旧又有裂纹,样式也过时,但我用习惯了,将就着还能用,你这个,我先好生收起来。” “别收着呀,东西买来是用的,你用嘛,旧的都用多少年了,扔掉也行呢。”杨严齐无意识地挑眉,微微瞪大眼睛,倒显得有些天真烂漫。 一军之帅,幽北嗣王,汉应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总督都使,开心或者不开心,竟然直白地写在脸上。 天真与城府集在她身,倒也不显矛盾。 季桃初抱着臂搁,足尖轻蹬,秋千悠悠摇动:“我那臂搁大有来历,确定要扔?” 瞧她这股依依不舍的样子,区区一个木制臂搁,用坏还舍不得扔掉,原因很容易猜到,“那也是别人送你的?谁送的。” “不,”季桃初道:“严格意义上讲,那旧臂搁,是盗赃物。” 换杨严齐愣住,不可思议:“你偷的?” 不至于吧! 杨大嗣王这副表情,成功取悦季嗣妃,后者咯咯笑道:“你当真毫无印象?我那旧臂搁,原是你少时在朱家用的。” “是么?”杨严齐将信将疑,扶着秋千绳子道:“我不记得了,不过,既然是我的臂搁,又怎会在你手里?” 季桃初:“梁滑拿给我的啊,她说那是你新买的臂搁,用了两次觉得不好用,要丢掉,她觉得可惜,就拿去乡下给我用喽。” 乡下,那就是十岁之前的事了。 看着杨严齐神色的变化,季桃初笑意难收:“我没说错吧,臂搁不是你不要的,是她偷了你的东西。” 杨严齐想半天,确实对那个旧木臂搁没印象,不禁失笑:“也怪我小时候不守东西,找不着便有姥姥姥爷给买新的,这么说来,此前在琴斫,你下地干活时穿的那几套衣裳,我倒有点眼熟。” 季桃初又一蹬地面,秋千晃动的幅度更大,像她腔子里那颗不争气的心:“你终于想起来了,没错,那几件衣裳,是你少时穿过的。” 那是十四五岁上发生过的事。 那时季六姑娘精力正旺盛,闲余时间爱在田间地头闹腾,下河捉鱼,上树摘果,还会从这棵树上直接跳到另棵树上,获得玩伴们一致崇拜。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衣裤鞋袜上总有扯不完的口子,和烧不完的洞。 梁侠节俭,便叫人给她打补丁,结果补丁摞补丁,新衣裳穿半个月便成了破衣烂衫,臭丫头野性不改,梁侠骂也没用。 有一次,从柿子树上摔下去的季桃初,捂着刮破的衣裳,鬼鬼祟祟进门。 被来做客的梁滑拦住去路。 “又摔得泥猴一样,放心,这回你娘不骂你!”梁滑拉她进屋,打开桌上的大包袱,“看小姨给你带了甚么好东西!” “哇,新衣裳!”季桃初捂着衣裳上的破口子,大声说笑着,试图转移被亲娘盯着看的压力,“小姨,是你给我缝制的吗?” 黑着脸的梁侠,上下打量眉毛上沾有干泥点的女儿,忍几忍没忍住,一个暴栗凿过来。 “你亲娘都没耐心见天给你缝补衣物,你小姨哪有空给你做衣裳,捡人杨颟的给你拿来,你倒是当成宝,瞧那不值钱的样,赶紧跟你姨去虞州住吧,我还能清静几天!” 季桃初抱着脑袋吐舌头,笑嘻嘻对小姨母梁滑做鬼脸。 梁侠分明是在故意说玩笑,却极有可能惹恼小心眼的梁滑,多年来,梁滑最是爱从梁侠说话难听上做文章,不是生气,就是生事。 她怕小姨再因为母亲的话闹脾气,赶紧故做滑稽样逗梁滑。 “别搭理你混娘,颟用的哪个不是好东西?”梁滑拿起衣裤,一件件往季桃初身上比划,“也就是杨颟这几年个头蹿得快,这才有衣裤拿来给你穿。” 季桃初看着这些衣裤,样式简单,不花哨,还八///九成新,喜欢的不得了。 梁滑见状,说得更加起劲:“别看这些衣裳样式朴素,全是朱凤鸣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她像个兜售衣裤的商贩,热情诚挚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叫人看了觉得心疼:“你看这领口、袖口、手肘,全是上等软牛皮包边,还有这布料,朱凤鸣一梭一梭织得可密匝了,怎么磨都不会破!” “杨颟不能穿了,朱凤鸣舍不得扔,拿回虞州给彻彻穿,但是彻彻体肥,穿不上,小姨一想,桃子你或许能穿,便赶紧给你送过来,”梁滑捏外甥的肉脸蛋,“黑桃子,小姨好对你吧?” “嗯!”季桃初脱下身上破口子的短打,欢天喜地套上件黑色细布上衣。 衣裳有些大,下摆到膝盖,也不知那杨颟究竟窜了多高的个头, 季桃初甩着长出一大截的袖子,碎步挪来梁侠跟前撒娇:“娘,快看快看,我穿上好不好看?” “行了,跟谁俩搁这儿唱戏呢,”梁侠被逗得噗嗤乐出声,假嗔她:“袖子长得快要甩到婆家去,脱下来,娘给你改改再穿!” “好的母亲大人,谢谢母亲大人,您和小姨继续说话吧,孩儿告退!”季桃初油嘴滑舌脱下不合身的衣裳,乱七八糟冲出客厅,生怕迟半步又要被她娘骂。 回忆随着天边的晚霞一起弱下去,季桃初荡着秋千,随口问:“都是些好好的衣裳,当时为何不穿了?” 杨严齐眯眼看向西边墙头,道:“彼时好像是三妗找来家里,说三舅研制的新药赔了钱。” 梁滑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朱彻没有换季衣裳穿,她来讨几件严齐严节不穿的,拿回去给朱彻。 彼时杨玄策刚带着女儿从军营回到家里,二话不说要账房支一百两出来给梁滑,被朱凤鸣拦住。 在杨玄策的不解中,朱凤鸣把杨严齐带回来的衣物打包给三弟媳妇梁滑,并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和够吃半年的油盐粮。 恩太深,会成仇。 朱凤鸣心里清楚,梁滑有亲姐姐梁侠帮衬,倘她真心困难,不用开口就会有梁侠将米粮银钱给她送到家里,又岂会让她千里迢迢跑到奉鹿来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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