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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甚么?解缡书你没收到?” “……”杨严齐沉默。 朱凤鸣两手一拍,如同惊堂木响,结案定论,草菅人命:“这不就得了,被休不丢人,丢人的是陷在过去出不来,肃同,人的两只眼睛长在脑袋前面,就是为了叫人要向前看,你就听娘这一次,好不好?” 说不过,杨严齐根本说不过经商出身,歪理邪说一大堆的老母亲,她也没精力和母亲掰扯这些。 “再说罢,”她糊弄,“等我忙完这阵子。” “哎哎哎?去哪儿?”朱凤鸣惊呼着一把拽住女儿衣袖,“不吃晚饭啦?” 杨严齐眉心酸疼,连说话也没力气,微微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做安抚,趁机抽走袖子:“还有点事需要去我爹那里一趟,说不准几时能回来,别等我吃饭。” 话音没落下,人便大步流星消失在朱凤鸣视线里,丢下朱凤鸣在屋里不满地嗔骂着“小畜生”。 去找父亲,只是个借口,军政事务杨严齐处理得过来,并不想去父亲那里,看他和别人上演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温情戏码。 在王府里晃来晃去,无处可去,直到遇见下差回来的严平,被严平拉去她院里吃饭。 “大帅?”龚昂先既惊且喜,端着盘刚出锅的热菜站在厨房门口,激动到不知该做啥,“你咋来了?快进屋坐,吃没?” “哦我……” “她没吃呢,”严平打断下意识准备拒绝的人,接过龚昂先手里那盘菜:“再炒两个菜,温壶酒,我和严齐喝两杯,多谢小娘。” 龚昂先脸一红,笑盈盈转回厨房炒菜。 杨严齐被拽着往屋里走去,没忍住问:“还继续叫着小娘?” 严平手肘一拐撑开门帘进屋:“那我该叫啥?” 堂屋面积不大,当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放着一盘炒肉和一小锅粥,严平将手里素菜放过去,转身从西边里屋搬出个小方桌,放到堂屋正中间。 她勾手叫杨严齐把八仙桌上的饭菜端过来,自己则继续去里屋搬凳子。 杨严齐问:“会不会觉得古怪?” 严平两手拎出来三把椅子,往桌前一摆,故意压低声音:“不仅不古怪,有时候还特别带劲。” 看看这个人,粗俗,一点也不知道害臊。杨严齐无言撇嘴,心想,这话若是给季桃初听去,她定会羞得红透耳朵尖。 旋即就听严平好奇问道:“你究竟做了甚么,才被上卿给休掉的?” “我没有!”杨严齐简直要生气了,手指头咚咚咚敲着桌面强调,“我不是被休弃的!” 严平将粥端过来,不解这人为何忽然激动,顺毛道:“好好好,没有没有。” 这还差不多。 杨严齐拉开小椅子,偏着头气鼓鼓坐下。 严平是个不怕死的,也跟着坐下,又拽着小椅子哒哒往这边挪两下,凑近问:“没可能复合吗?上卿那么好一个人,错过多可惜。听我小娘说,你老娘又给你物色好了一个媳妇,天天给你送饭,对你无微不至。” 说着,她用手背扫过杨严齐肩头,眯起眼尾劝道:“大帅,你这样子就有点没良心了嗷。” 杨严齐简直要炸毛,压低声音恐惊扰到在厨房炒菜的人:“谁没良心?你再胡说八道,看我敢不敢给你小娘告状,将你偷攒私房钱买酒的事,全部给你捅出去?” “哎呀哎呀,咱俩是大姐莫说二姐,吵下去两败俱伤的,不提这茬,咱不提这茬嗷。”严平识趣地翻篇,给杨严齐舀一碗粥,“萧国春捺钵又要过来,准备叫我几时动身?” 杨严齐接过粥,嘬了下沾到指腹上的粥:“还准备上前线,不怕你小娘担心?” 说起这个,严平的嘴快要撇到脚面上:“我要是个男的,我小娘此刻孩子都快要生了,就因为你,杨肃同,我的大帅,将我调来调去不得归家,导致我至今没女儿,哼!” ……胡说八道,都甚么跟甚么呀。 杨严齐玩笑地故作严厉瞪严平一眼,叫她不要乱讲,“这回不叫你去。” 严平还不乐意:“这可不是闹着玩,跟萧家皇帝南下捺钵的,全是萧军精英,除去我到防线上领兵布防,你哪有更合适的人选?” “有。” 严平倒是略感意外,乌黑整齐的眉轻轻一挑:“谁,严节?” 杨严齐风轻云淡报出几个人名。 严平惊愕:“你疯了!好不容易才拿到手里的军权,这是要拱手让人?” “我……” “严齐!”严平按住大帅肩膀用力晃,“你不能因为被夫人休弃,就破罐子破摔,对生活失去希望啊!” 杨严齐:“………………” 忍耐片刻,大帅终于在严平即将憋不住笑时,中气十足骂开。 “滚!”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吃酒这件事,严平喝不过昔日同袍霍让,撂翻杨严齐却不是难事。 费半天劲叫恕冬苏戊等人将大帅塞进轿子抬走,严平转身回家,被龚昂先挽住胳膊,担心问:“大帅日理万机,你咋就给她灌醉了,万一耽误正事咋办?” “放心,耽误不了任何正事,”严平随意往身后的院门方向一指,翘着嘴角:“我回来时,肃同正独个在王府里晃荡,要不是我拉她来咱家吃那几碗酒,她今晚怕是回不去她院子,别看肃同扛得住军国大事,其实胆子小得很。” 半柱香时间后,代步软轿斜穿王府,从西北方向的杨严平龚昂先住处,吱吱悠悠回到位于王府正东的嗣王东院。 胆子小的杨严齐直接倒在床上睡,醉得不省人事,恕冬和苏戊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缄默摇头,关好房门离开。 …… 也不知睡多久,夜色正浓,杨严齐忽然听见屋里有脚步声。 “谁?”被吵醒的她烦躁地捂住脸,嗓里干得发疼,导致声音嘶哑。 脚步声稍顿,屋里竟然响起季桃初略显不耐烦的声音:“不是你说明日要出去巡营,叫我抓紧时间来给你收拾行李?” “溪照……”心脏猛地收缩,杨严齐强撑着坐起身。 烛光下,她看见季桃初散着头发,身穿睡觉时的单衣,赤脚走来走去,来回着给她收拾行李。 见她坐到床边,条几前的季桃初拿起那块老旧破损的火廉,示意道:“不是说这个打不着火了么,给你换了个新的放在挎包里,这回别再弄丢啊。” “还有这帽子,”她又不知从何处拿出顶新帽子,同火廉放在一处,叮嘱:“新帽子是我百忙之中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再像上回出去巡营那样,将这新帽子弄丢,回来我饶不了你……” 侧身站在明暗光影交错处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唠叨着,杨严齐只感觉浑身血液奔流着拥挤进心脏,喜悦快要将她的胸腔挤爆。 她贪婪地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言语变得笨拙迟钝:“好,不,不弄丢。” 掀开衣箱,发现衣物已打包好,季桃初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杨严齐衣领,模糊的面容变得清晰,是生气的样子:“全收拾好了,还喊我来做甚?不知道我在忙春耕?直爹贼,莫不是来消遣洒家?” 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季桃初散在身后的长发,有一缕垂到肩前,落在了杨严齐身上。 杨严齐既激动,又难过,像是被钝刀在胸膛里搅弄,可当看着季桃初的唇在眼前开开合合,她身体不受思想控制地凑过去,轻轻印上一个吻,一触即分:“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你会不会,其实也舍不得我? “呸,你不就是长的好看了些,谁舍不得。” 为了证明舍得,季桃初擦着嘴唇松开她衣领,转身消失在烛光之外的夜色里,光着脚,毅然决然,没有丝毫犹豫。 杨严齐慌了神,起身去追,一个大步冲出去,却冲进了北防秋天的丰收宴。 屯田种的粟米大丰收,军民同庆,流水席从早摆到晚,入夜,广场空地上燃起篝火,女女男男围着火焰载歌载舞,军属们弄了鹿血酒来,连哄带骗叫大功臣季桃初喝下不少。 杨严齐想上前劝阻,发现没人理会她,她像个透明人穿梭在盛大的庆祝宴会上,口不能言,身不由己。 鹿血热,回去后季桃初将自己整个地挂在她身上,嘴里含糊念着:“阿颟,阿颟……” 只有季桃初能看见杨严齐,能真真切切触碰到杨严齐。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杨严齐蹭侧颈,瞬间叫她眼里蓄起思念的痛楚。 她抱着季桃初,恨不能把人嵌进骨血,又怕把人弄疼,忍着哽咽问:“溪照,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用力埋首在她身前,不肯抬头,重复回应着知道,含混不清。 泪水涌出眼眶,杨严齐的心,就像被人开膛破肚地剜出,又趁热投进隆冬的冰河里,疼得她呼吸不上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甚么啊,你这个骗子……” 太疼了。 说不清楚究竟哪里疼。 杨严齐呼吸急促地被从睡梦中被疼醒,衣衫湿了大片,贴在身上,湿冷粘腻。 她点亮床头灯台,抹了把脸靠回床头,满手心水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真是够窝囊的。 也真是够没意思的。 没意思。 . “怎么冷不丁决定要下州府?” 两日后的清晨,幽北王府门前,王妃朱凤鸣拉着杨严齐的手,脸上除去不舍,尽是小心翼翼的疑惑:“是不是娘总是唠叨,惹你心烦了?” 这话简直吓得杨严齐哆嗦,不孝之罪险些兜头扣上来,还好她淡静,能控制住脸上表情:“是军里的正经事,需要我去趟道州,娘勿多想。” 朱凤鸣转而露出几分原来如此的表情,拧眉时还有些疑神疑鬼的神经质:“去道州啊,离却马关很近,你是不是去找姓季的?” 却马屹的却马关,是幽北和关原的分界线。 春意已从奉鹿的天地间一闪而过,初夏特有的干热逐渐露出可疑的触角,风里也是闷闷的,叫人开心不起来。 母亲对桃初急转直下改变的态度,叫杨严齐更觉得不快,语气硬了几分:“娘勿要再有如此言论,倘若府中传出闲言碎语,儿只管要向娘讨说法的。” 讨厌的失控感再次爬上心头,朱凤鸣被女儿的话刺激到,甩开杨严齐的手,浮出恼怒之色:“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是丢了媳妇也怪娘,好啊好啊,不愧是你爹的女儿,跟他简直一个德行。” 母亲的情绪,近来格外不稳定,时而多愁善感,时而暴躁易怒,时而又蛮不讲理。 想叫她看大夫,反而被她一通训斥,固执地认为自己没病。 杨严齐手心里起了层薄汗,低头认错:“对不起,娘,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是我心情不好,不是故意冒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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