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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就知道你其实心情不好,成天是装的若无其事。” 朱凤鸣紧皱的眉头得以舒展开,像是找到了解开疙瘩的有效办法,回手将身后人拉过来,不由分说推到杨严齐身边,再这么上下一打量,发现两人果然是般配。 旋即喜笑颜开:“带上袁许一起下道州,有她在你身边照顾,娘才能放心些。” 说着她靠近杨严齐,扯扯女儿衣袖示意其低头靠近些,手遮到嘴边低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都是这样,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割舍,只是习惯了罢了。” 偏生习惯是个顶顶可怕的东西,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朱凤鸣的目的从来非常清晰:“带上袁许一起,等你慢慢习惯袁许在身边,便会逐渐忘掉季桃初,相信娘,娘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哪怕现在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觉得厌烦,只待朝夕相处久,也会有感情。 杨严齐不止一次领教过母亲的固执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垂眸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袁许,最终选择了点头接受。 轻车简从在朱凤鸣美好的期许中呼啸而去。 出城十多里地,队伍在第一家军用驿站前停下。 驿丞准备来饭菜酒水,送到二楼暂供歇脚的房间。 “袁姑娘,是我失礼。” 杨严齐亲手倒杯热酒放到袁许面前,欠身道歉:“对于你家中的变故,我深感痛心,至于王妃的想法,恕我不会接受,你是个好姑娘,当有幸福美好的未来,而不是被逼无奈同另一个女子搅和在一起。” 尴尬和难为情爬上袁许麦色的面庞,她紧紧抿起嘴,深深低下头。 她的这副神态,这个角度,像极了季桃初。 杨严齐给自己倒杯酒,一饮而尽:“那些找你讨债的人我已经叫人处理好,后续王妃给你钱,你心安理得收着用,女儿立世不易,拿着钱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是正事,无论何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袁许难堪至极,头低得更深,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在衣服上。 她在嫌恶自己的软弱无用的同时,迷惘也一层层爬上心头。 安身立命的活计?她并无一技之长,自幼便被双亲当做外人养,除去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伺候人,别的甚么也不会。 杨严齐如今没有心思去照顾别人的情绪,嘴里话语未停:“道州是个好地方,你到的时候正值仲春,其风土人情与奉鹿这边大相径庭,反到肖似关原,去游玩一番也不错,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同你一道乘车赶路,少顷分出几名近卫留与你,我便先走一步了。” 眼泪倾涌而出,似如崩溃之堤,袁许咬着嘴唇,没露出半点哭泣声。 喜欢上杨严齐,简单得犹如呼吸,无关乎其性别,而是这个人本身充满魅力。 她亲和温柔,体贴细心,手下官员犯错时,她不是第一时间训斥责骂,而是寻找弥补错误的办法,后续哪怕是训斥了犯错官员,也真的是就事论事,不会有别的任何旧账牵扯。 如此的条理清晰,爱憎分明,同时相貌又是那样出众,再加上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简直完美契合了世间女子对伴侣的所有幻想。 堪称完美。 袁许失去家庭的庇护,人生一时如雨打浮萍,答应王妃的提议,去填补杨严齐身边的空缺,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个可靠的庇护,简直不需要有任何犹豫。 “你心里还装着季上卿吗?她抛弃了你,你为何还对她念念不忘?”此言冒昧,亦非是出于袁许的忌忮,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杨嗣王和季上卿之间,是否当真如王妃所言,毫无感情。 至少在她看来,从杨嗣王偶尔流露出来的态度,和对王妃说的那些话看来,事实并非全然如王妃所言。 起身欲走的杨严齐,出现了瞬间的怔忡。 从邑京回来后,人人都说是季桃初休弃了她,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她是被溪照抛弃的。 溪照不要她了。 “抱歉,此乃某之私隐,不便与你多言,祝你南下一路平安。”杨严齐转身迈步。 也祝我南下好运。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半个月后。 道州境内,最东北地界,毗邻深州的姑婆县。 晴空不见半片云彩,日头直勾勾挂在头顶,白亮得令人烦躁不安。 知县华自和垂手站在本县粮站前,身上的青色官袍浆洗褪色,后衣领和袖口打有补丁,补子上的鸂鶒【1】像被水打湿的鸭子。 好罢,鸭子不会被水打湿。 苏戊收回悄悄打量知县华自和的目光,心里默默将姑婆县的贫困情况,再给提升上一个等级。 华自和经历过各种目光加身,并不在意苏戊这点没有恶意的打量,手搭到眉骨上遮光,毫不客气问向前方为首的大高个:“还请恕下官不解,尊驾来我县数日,看罢县衙和城防,又查粮仓与税簿,眼下连粮站也看了,却是倒底要查甚么?” 这一行四人自奉鹿而来,战马为坐骑,持军帅信符和代总督令牌,却未表明个人具体身份,只知为首者姓杨,说不清究竟是大帅家的甚么人,是她们奉鹿杨氏的哪位子弟。 此前收到东厅下文,军衙有官员按照常例下县来巡查,但华自和明显感觉这几个人不是普通巡查官员。 尤其是年纪轻轻的为首者,尽管随和,胸中颇有沟壑。 粮站建在街对面,简陋得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大草棚,杨严齐抬手一指,淡声问:“粮站建造账簿何在?” “要追究责任,找我就好,有何疑问,尊驾且问便是。”果然是来找茬的,华自和更加没有好气。 过罢年到现在,姑婆县滴雨未落,春末连日晴热干燥,本就怕对农事造成影响,果不其然,不日前,下面有人来报,阿姊乡某处涸滩发现蝗卵,偏偏位置涉及深州那边,那边不肯配合灭蝗卵,无疑又增大了事情的处理难度。 蝗虫事大,稍有不慎便会成灾,华自和还要抽空亲自应付这些上面来的官员,烦人,真烦人。 几日消耗,华自和的反感与抵触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杨严齐反手撑后腰,微低头,眉骨恰好在眼窝里投出一片阴影,显得面色沉郁:“我该追究华县堂甚么责任?” 华自和眉头又往下压了压,在日光下肆无忌惮打量杨严齐,少顷,她呼出口蒸得发烫的浊气,像是选择了低头认栽,唯剩下硬言硬语还在照应着她心底的不甘与轻蔑:“下官不敢妄言,还请上官指教。” 若是又和之前的巡查官员那般来吃拿卡要,她努力勒勒裤腰带,或许,应该,可能,还能挤出来星点财物应付。 杨严齐也热得挂起一脑门子汗,沉默良久,她语调平稳说道:“若是此时关外战事起,急调粮秣北上,你这粮站根本吃不住中转。” 粮秣通常由军中辎重营和衙门户房等有司统一筹措、储存和分配,战时需提前储备,军队不得私自保存或动用,多由民间采购或周边地区协济调进,运输量大且依赖稳定供应。 姑婆县地理位置偏僻,担负的粮秣供应任务相对富县而言较轻,建造的粮站属于支差应付,杨严齐知道不该对姑婆县要求过高,但她不就是来找茬的么。 天气太热,连个躲凉的地方也没有,华自和热得心烦意乱,心里还挂念着蝗虫事,遇见杨严齐同她打虚伪文人的太极,彻底没了耐心:“吃得住吃不住我能如何,尊驾且去问军衙里拍案定板的那位,问她老人家好端端为何非要劳民伤财造粮站!” 军衙里拍案定板那位,指的可不就是幽北军帅,嗣王杨严齐。 “放肆!”负责唱红脸的苏戊上前半步放声喝斥,这华自和忒野了些,怪不得陈鹤衔调职南下前,特意将之从留给大帅的推荐名单上圈起来,暂压不用。 遭苏戊这么一喝斥,素来不畏权贵威压的华自和,像个炮仗被点燃,当街同苏戊争执起来。 “我放肆甚么?几句实话而已,刺了上官们耳朵非我本意,但粮秣供应运输素来暂存本县粮仓作中转,一应流程制度积累齐备,做起来顺畅平稳,军衙却忽然叫俺另造粮站,建立粮秣班会,叫班会专司粮秣,这不是闹着玩是甚么?!” 数年贫县打拼,华自和积累太多苦楚,见到太多无能为力的弊端,心里明明忌惮着姓杨的身份,却控制不住对姓杨的说实话、发牢骚,像着了魔似的。 她喘着粗气望向杨严齐冷静的侧脸,执拗道:“无数命令要求从军衙各部发出,又自州府往下传,千条线,万根丝,末了全系到县衙来经办,姑婆县贫瘠,县衙哪有余钱请人成立粮秣专班或粮秣会?东厅拨下来那点建造粮站的专项钱,发到我手里又剩几个铜板?……” 街上行人稀少,但不是没人,收到路人打量的目光后,华自和自觉冲动失言,咽了咽干疼的嗓子,沉默少顷,硬声硬气补充:“几位还想知道点甚么,反正说开了,我好一并告知!” 面对华自和的气愤失态,杨严齐神色不变,说话时的腔调亦从容,只是头顶的日光那样强烈,似乎也无法照散她眉宇间的阴郁:“姑婆县全境,是否已普及粟米耕种?” 怎么忽然从粮站跳到农作物上来? 华自和不甚理解,往旁边一偏头,梗着脖子道:“农师们不日便到,上官又有何指教?” 姑婆县是道州最贫瘠的几个县之一,欲更改农作物耕种,需农师们亲自来下地,否则她们没法在推广单一耕种的文书上签字花押,也无法确定该县是否合适种粟米。 一刀切最是季桃初所忌讳。 杨严齐未做反应,只递给恕冬一个眼色。 恕冬上前半步,和华自和简单沟通了,消下这位耿介知县的怒火,她们一行几人就此转回姑婆县公门客栈,也是县城里唯一的客栈。 惹怒华自和,又放华自和去处理县衙要务,接下来整日时间,杨严齐老实待在客栈里,处理从奉鹿送来的,必须要她本人过目处理的事本信件。 直到吃晚饭时候,杨严齐递给苏戊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回军衙西厅,叫石提刑提调东厅存档文书,查查姑婆县粮站建造款项的下拨。” “是。”苏戊接过手书,应得略显迟疑。 杨严齐才端起饭碗,敏锐察觉异样,抬眼问:“还有事?” 苏戊捏着信封,想着要赶紧去执行命令,便也顾不得许多犹豫,问出了心中盘桓多日的问题:“这样做,真的能追回上卿吗?” “谁给你说我来此是为追回上卿?” 苏戊:“……” 大帅平素里性格温和,待人亲切,严肃起来时也叫人胆寒,苏戊至今遭不住大帅的目光威压,大热天里后脖颈发凉,憋在心里的实话不受控制地全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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