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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这样,我知道了。”杨严齐点头,双手撑着桌面起身,低眉垂目,没敢看对面,“后续有事,可以直接吩咐给苏戊,咱们家……东院……”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了,只剩下本能的驱使:“我同意解缡,你不要为此有任何负担,你面色仍有些憔悴,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溪照,我……” 来之前,她只想和季桃初好好聊聊,解缡文书压在有司,她没想过解缡,待见到季桃初后,她觉得应该答应。 那便答应下来。 离别的话却不知要如何讲才好,又怕讲完后她就得走。 此番别后,还能再见到吗?几时能见到?如何才能见到? 忽然发现,她和季桃初原本毫无交集呢,失去这段关系后,便又会恢复往昔的毫无交集。 在毫无交集之前的二十年人生里,她见季桃初的次数,寥寥无几啊。 比起杨严齐异样,季桃初反而显得平静:“我不是个能和别人建立长久亲密关系的人,趁着牵扯还不算太深,分开对彼此都好,严齐,这几年,多谢你的照拂和担待。” 她叠手蹲身,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 可杨严齐知道,季桃初是敏感细腻的性格,哪怕装得再大大咧咧,背过身去之后,定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 她失声笑了,伸手戳在季桃初脑门,换上轻快模样:“你说凭咱俩这场情分,日后去你家购粮时,能不能叫季嗣侯多给我便宜些?” 季桃初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恰好迎上杨严齐乌黑的眼睛。 她也乐起来,拍开杨严齐手,似嗔还笑:“才不卖给你粮食,你回家自己种去!” 杨严齐笑意依旧,强压下去的难过被嘴角的笑意驱赶得无处可去,瑟缩着回到眼底深处。 她低声呢喃着,似自言自语。 “等回到奉鹿的时候,家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甚么?”季桃初没听清楚。 “没甚么。”杨严齐噙着微笑摇头。 终于等到垂丝海棠今年盛开。 你不回我们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1】老话说的十月怀胎,指的是农历算法,自然月的话是九个月。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幽北没有完整的春,杨严齐却在奉鹿一闪而过的春意里,种出了漂亮的垂丝海棠。 世人常说边军粗鄙,哪懂得风月,杨严齐也不懂,只是好些年前,她曾无意间从表弟朱彻嘴里,听说过季桃初喜欢垂丝海棠。 回到奉鹿,她便收拾地方,栽种下许多四方城培育的垂丝海棠。 彼时践诺季杨之好遥遥无期,杨严齐正为之不停地努力,现如今,当苦寒之地一闪而过的春里,终于绽放出垂丝海棠的温柔,喜欢它的人却没有看到。 在幽北,无论哪种花,花期转瞬即逝,海棠也不例外,开些时日毫不犹豫地零落成泥,叫看花人的心跟着碾作尘。 奉鹿,军衙。 石映雪抱着几摞本子来找大帅签字,看见屏风后露出行军床的一角,淡声问:“今日还不回家?” 书案后,杨严齐批签着本子,头也不抬:“有事?” 隆冬已过,石映雪身上染了抹春的生机,看起来不再似以前般病弱,说话倒是凉沁沁的没变:“你不回家,我们都要跟你在衙门当夜差,已连着二十多天,受不了。” 以往遇见这种连轴转的加班情况,多是陈鹤衔那厮来大帅面前诉苦讨休,转眼姓陈的南下已有年数,只好石映雪顶起这档“差事”。 杨严齐行未停笔,温和面色不变,倒是乌黑眉尾一剔:“天气回暖,冰雪消融,正是动工好时节,五城工期赶得紧,再过些时日,萧家小皇帝又该南下了。” 萧国今年的春捺钵还扎在吉水,随行大军离五城不远,小规模散骑滋扰不可避免,五城全力投入工程的时间并不宽裕。 还要提防萧边军设计夺城,不能不忙。 诚然,这是正事。 石映雪秀眉轻扬,不做勉强:“你不回便不回罢,我要回家。” “你回就是……”杨严齐应得平静,少顷抬眼,眼底露出疑惑,嘴角抿起笑意:“你回哪去?” 石映雪努嘴示意她继续批复,别停下,“西关狱的修缮即将完工,出年至今西厅刑狱上下平静,我想休息几日。” 杨严齐视线落回面前的本子上,笑腔淡淡,似促狭亦似打趣:“有猫腻。” 提刑石映雪,一个白日正常上衙,入夜后前半宿处理案件卷宗,后半宿突击提审重刑要犯,几乎昼夜不休、全年无休,吃住皆在军衙的人,她说她要回家,要休息? 猫腻大了。 只见石映雪低下头整理衣袖,凉沁沁道:“太累,需要休息。” “自然准给假休,你肯歇息,吾乐见之。”杨严齐不是会压榨下属的上官,以前在非战的正常情况下,她也不会加班。 只是现在,不敢回家,没法回家。 片刻不歇地忙碌至傍晚,下衙钟声刚落,王妃朱凤鸣亲手做的晚饭,再次被按时送来杨严齐面前。 送饭者,还是朱凤鸣说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和杨严齐年纪相仿的姑娘,名为……名为…… 着实抱歉,杨严齐没记住这位远房亲戚的名字,也没大记住亲戚的模样,只是在经历过和石映雪的对话后,不知怎么的,她开始看食盒里的菜肴不顺眼。 说话时面色未变,温和亲切:“我这里其实有小厨房,三餐糕点宵夜酒水皆齐备,不会饿着渴着,烦请回去告诉母亲,不必再劳心为我准备吃食,你也不必开回奔波。” 袁许有片刻愣怔,没想到杨严齐会忽然这样说,这段时间以来,对于她领王妃吩咐来送饭,杨严齐没有明确表达过态度,她以为,肯收下等同于肯接受的。 发生何事叫杨严齐忽然要拒绝送饭? “这,这个······”端在手里的粥盅不知倒底该放到桌上,还是该重新收回食盒。 杨严齐站在桌前,探身将用过的笔轻轻放进桌角笔洗:“怎么来的?” “啊?”袁许再次愣住,模样呆呆的。 杨严齐转身看她,首次这样与远房亲戚四目相对,意外发现对方以自下而上的角度看过来时,眉眼竟和季桃初有几分相似。 ……母亲这是何必。 杨严齐别开眼睛,没拗过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取下外披径直朝门外走去:“我就不送你了,王府见。” 出年以来,幽北王府显得格外冷清。 东院原本还有个半大的女娃娃,偶尔同私塾同窗们在府里嘻笑玩耍,倒算是热闹,后来,小孩也叫关原接走了,朱凤鸣再听私塾里的小孩们嬉戏,便只嫌烦。 倘若严节在家,她闲来无事,也能捏着他“万里江山一片红”的考试答卷揍儿取乐,今岁严节驻军未归,他住的西院清冷异常。 倒是杨玄策那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家三口温馨和睦。 凭甚么! 朱凤鸣正愁肠百结,贴身嬷嬷绪明推门而入,喜上眉梢:“王妃,好消息,嗣王回来了!” 倚在榻上听不进去曲乐的朱凤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袖子不慎带到榻几上的瓜果盘,瓜子炒货哗啦啦洒了泰半。 朱凤鸣将双脚往鞋里踩,边急吼吼冲对面的小戏台子挥袖,叫他们快些撤下去,边回应着绪明嬷嬷:“叫厨房再布新菜来,酒也温一壶,快去!” 绪明摆手吩咐旁侧丫鬟去做事,过来扶住身形不稳的王妃,笑劝道:“苏戊提着行李先去了东院,该是准备回来住的,王妃别怕吃不上这餐团圆饭。” 那厢台上的伎艺者有条不紊退离,朱凤鸣穿好鞋子,任绪明为自己整理仪容,嘴上叹道:“季家那没良心的六丫头说走就走,扔下我那痴心的儿独自失魂伤心,团圆饭呵,这个家里何来的团圆?” “啊呀!”话音才落,朱凤鸣一声惊呼,反手摇晃绪明胳膊,“袁许不是去给肃同送饭了,她可与肃同同归?” 绪明稍作迟疑,轻缓摇头:“门下没见到袁姑娘的马车,我派人去迎迎她?” “快去快去,等她赶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娘还要等谁?”刚落下的话音被接起,杨严齐低头进门,顺嘴问到。 一见儿归,朱凤鸣大喜过望,碎步迎过来拉起长女手,将人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嘴里说个不停:“怎生瘦成这副模样,脸颊都凹进去了,虽然仍旧好看,但叫娘心疼得紧,可是娘做的饭菜不和你胃口?” 杨严齐不适应母亲如此热情的关切,不自然地抽回手,脸上微微笑着:“春来迎夏,胃口有些不好,加之庶务繁巨,人不免较冬时更清瘦些,娘不必担心。” 怎么感觉……女儿与自己又生分了呢。 朱凤鸣落空的手空抓两下,尴尬中只好先示意进里面说话。 她走在前面,说话时特意回了头:“袁许去给你送饭了,没碰见吗?” 从外面进来,进深数丈的后堂富丽堂皇,那厢小戏台上照明的灯烛,且还没来得及熄灭,屋里人原本在听曲儿消遣。 杨严齐对母亲的个人喜好不置可否,“她乘马车在后面,应该很快就回来。” 朱凤鸣避开打扫罢罗汉榻低头出去的丫鬟,漫不经心道:“说起袁许,她也是个十足可怜的孩子,家里遭了变故,走投无路才找来奉鹿,你们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耍过,大约是七八岁上,她跟着她祖母来王府拜年,你们还在一起放纸鸢,还记得吗?” 杨严齐净了手,随后坐到吃饭的方桌前,温和带笑:“你说的大约是允执。” 她儿时的年节,全在虞州姥姥家度过。 “呃,是么,或许是我记错,娘上年纪了,记性有些不好。”朱凤鸣没有功夫觉得尴尬,她的重点在另一处,“袁许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人乖巧听话,德行品行各方面都没得说,比那谁更有责任心,不会撂挑子说走就走,更更重要的是,我亲口问过她,她愿意到东院照顾你……” “娘,”杨严齐的微笑里多了几分无奈,尽量耐着性子,反正在别人看来,她也是个好说话的,“我不是饭来张口的垂髫小儿,不需要谁来照顾,溪照没有撂挑子,她将份内事安排得清楚妥帖,你不用同我面故意讲她的不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朱凤鸣被女儿维护季桃初的态度,整得心里一慌,用力摆了下手,手掌顺势拍在膝盖上,拍出几分惆怅:“娘眼瞅着要进花甲之年,说不定哪天这鞋子脱下就不需要再穿,唯独放心不下你和允执,允执还好点,娘最放心不下你。” 说着,朱凤鸣语气逐渐沉重:“你肩上担子重,又遭休弃——” “我没有!”杨严齐开口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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