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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季苒正在擦杯子,一抬头,就发现徐恩栀正朝这边看。等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 这个视线很朦胧,就和那天午休她突然朝自己这边投来的目光一样。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和徐恩栀对视,难道是错觉吗? 五点,六点,七点。天已经黑了,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但是徐恩栀还在。 她今天坐得比平时久,季苒一边拖地一边看她。 八点的时候,店里只剩下两桌客人。一桌是那对还在聊天的父子,老外登居然还没走,汤姆时不时朝季苒这边看一眼,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另一桌就是徐恩栀。 季苒拖完最后一块地,店里的同事都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了。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徐恩栀站起来,收拾好包,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突然向季苒走过来。 季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举动吓了一跳,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徐恩栀离季苒越来越近。盯着后者慌张的眼睛和后脑勺看。 季苒偏过身去,紧张地到处偏头,唯独不敢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突然看到吧台上的同事需要帮手,飞也似地要逃离这里,刚要拔腿跑开,袖子却被人拉住了。 徐恩栀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伸手递到她的面前。 季苒终于没得跑,她扭过头来,看着本子上面写的字—— 第17章 Jill 季苒一看本子,愣住了。 那上面是用铅笔画着的人,正是弯着腰拖地的自己。 工作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连手上那块纱布都画出来了。线条很轻,却把她的姿态抓得极准,甚至连那种刻意压低存在感的别扭劲儿都画出来了。 季苒抬起头,对上徐恩栀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正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认出她的迹象,只有一种很纯粹欣赏的目光。 “Sorry,”徐恩栀用英语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我是一看到漂亮的人体就想画的那种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漂亮的人体。 季苒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低着头,盯着那幅画,手指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她拼命压着,压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Thank you,”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又低又哑,“I like it. Very much.” 徐恩栀笑得很淡,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You're welcome.” 她收回速写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苒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幅画,像捧着什么珍稀宝物般的东西。 徐恩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季苒这才敢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拖地的自己,看着那些细密的铅笔线条,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同事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把画小心地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那幅画在她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她的腿,像一小团火。 接下来的几天,季苒照常上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徐恩栀还是每天下午三点左右来,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点一杯热伯爵茶,一份黄油饼干,然后拿出速写本画画。 季苒还是每天躲在吧台后面,偷偷看她。但徐恩栀开始会在点单的时候多看她两眼,会在离开的时候冲她点点头,会在偶尔目光相遇的时候弯一下嘴角。 有一次,季苒端着托盘经过她的桌子,徐恩栀忽然开口。 “你的手,”她用英语说,指了指季苒裹着纱布的手,“好点了吗?” 季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多了。”她压低声音说,“谢谢。” 徐恩栀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画画。季苒端着托盘走开,心跳得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那幅画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地裱起来挂在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她倒挂在床上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季苒甚至开始习惯用英语和徐恩栀交流。一开始只是简单的“你好”“谢谢”“再见”。后来慢慢多了起来,徐恩栀会问她今天忙不忙,她会问徐恩栀画了什么。 徐恩栀有时候会给她看速写本上的画。画的都是店里的人和物,窗台上的绿植,吧台上的咖啡机,角落里打盹的客人。偶尔也会画她,但都是远远的,侧面的,背影的。 每次看到那些画,季苒的心跳都会漏一拍。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压着声音说“好看”“真厉害”“你画得真好”。 有一次,徐恩栀画完了,把速写本递给她看,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季苒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Jill。” 这是她随口编的英文名。 “Jill。”徐恩栀念了一遍,点点头,“这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季苒看着她念自己名字的样子,忽然激动得想哭。她在身份上撒了个谎,说自己是华裔,徐恩栀点了点头,没有怀疑。 有一天下午,店里客人很少。 徐恩栀画完一幅画,抬起头,看见季苒正在擦吧台。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 季苒看见她走过来,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想请你喝杯茶。”徐恩栀说,“可以吗?” 季苒愣住了。 “现在?” “嗯,现在。”徐恩栀指了指那个靠窗的角落,“反正没什么客人。” 季苒看了看店里,确实没什么人。同事正在后面休息,老外登今天也没来。 她犹豫了两秒,摘下围裙,走到那个角落,在徐恩栀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子上。 徐恩栀给她倒了一杯茶,是伯爵茶,和她自己喝的一样。 季苒捧着那个杯子,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在哪里读书?”徐恩栀问。 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伦敦?曼彻斯特?爱丁堡?不行不行,这些地方太有名了,万一徐恩栀去过或者有朋友在那儿,随便问两句就露馅了。 “Bath Spa。”她压着声音说,说完又有点后悔,巴斯泉大学,就在本地,万一徐恩栀问起学校里的东西怎么办? 徐恩栀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茶。季苒偷偷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其实挺想跟徐恩栀多聊几句的。聊聊英国的天气,聊聊大学的食堂有多难吃,聊聊那些熬夜赶论文的日子。虽然全是编的,花言巧语编多了,这种谎话也信手拈来。 可她不敢说太多,说得越多,破绽越大。徐恩栀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巴斯是个好地方。” 季苒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那颗眼角的小痣,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中间移到季苒这边,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季苒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她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里。 好到她希望自己真的是Jill,真的是这个奶茶店的店员,真的是一个和徐恩栀萍水相逢的朋友。 而不是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那天之后,她们的关系又近了一点。 徐恩栀开始会在来的时候给她带一小块蛋糕,或者一盒巧克力,说是“谢谢你的服务”。季苒每次都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把那些东西收起来,舍不得吃。 她们开始会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 徐恩栀问她为什么来巴斯,她说“喜欢这里的安静”。徐恩栀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还没想好”。徐恩栀问她有没有想过回国,她沉默了一下,说“暂时不想”。 徐恩栀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点头,说“那就待着吧,巴斯挺好的”。 季苒不敢问徐恩栀为什么来巴斯,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开始忘记自己是季苒。 开始觉得自己就是Jill,就是这个奶茶店的店员,就是一个和徐恩栀慢慢成为朋友的普通女孩。 有一天下午,天气忽然变了。 早上还是晴天,下午就下起了雨。雨很大,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上,把外面的街道都模糊了。 徐恩栀坐在那个角落,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苒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风铃声。季苒犹豫了一下,端了两杯热茶,走到那个角落,在徐恩栀对面坐下。 “请你喝。”她说,把一杯茶推到徐恩栀面前。 徐恩栀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季苒看着那些雨痕,忽然开口。 “我有时候想,”她的声音很低,“如果时间能停在某个地方就好了。” 徐恩栀转过头看她。 “停在哪里?” 季苒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现在吧。” 徐恩栀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是。” 雨还在下,风铃在门口轻轻响着。季苒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那里面映出她的眼睛,那双狐狸眼在杯中荡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徐恩栀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忽然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怎,怎么了?”季苒被她吓了一跳。 “我的画室窗户没关!”徐恩栀的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想着透透气,结果忘了!” “稿子,我的稿子怕是要被雨淋了!”徐恩栀把速写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等等!”季苒叫住她,“外面雨那么大!” 徐恩栀看了一眼窗外,“没事!跑快点就行。”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季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她三两步冲进后面休息室,抓起自己挂在墙上的那件外套,又冲出来。 “徐——等等!” 她差点喊出那个名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恩栀回过头,就看见那个叫Jill的店员朝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穿上这个。”季苒把外套递过去,声音还有点喘。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材质很特殊,摸上去滑滑的,有点像皮革的布料,但比皮衣轻薄得多。版型很大,长度差不多到膝盖,完全可以用来充当雨衣。 徐恩栀愣了一下:“那你呢?”“我没事。”季苒说,“我下班还有一会儿,雨说不定就停了。” 徐恩栀看着她,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秒。 第18章 最幸运的雨天 “谢谢啊!”徐恩栀接过那件外套,披在身上。衣服确实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往上卷了卷,露出一小截手指。 “谢谢你,Jill。” 季苒看着徐恩栀穿着自己外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人穿着她的衣服,裹着她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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