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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 “嗯。” “我就说嘛,看着像。”老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健谈,“你来巴斯多久了?” “没多久。”季苒简短地回答,目光忍不住又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徐恩栀还在画画,没有抬头。 老顾客又聊了几句,见她不太想说话,就识趣地回到自己座位上了。季苒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就在这种又紧张又平静的状态里度过。 一边应付着偶尔来点单的客人,一边偷偷看那个角落。 徐恩栀画一会儿,停一会儿,喝一口茶,吃一口饼干。偶尔会抬头看看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放松,很安宁。 季苒从前恨不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聚集,这些目光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她全盘接受。 但是现在,她只想盯着一个人,巴斯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地方,或者说徐恩栀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人。 她让季苒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躲起来的欲望,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只想和那一个人躲在世外桃源里,纠缠到死也不放手。 五点差几分的时候,徐恩栀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帆布包里,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 季苒的心立刻紧急地从世外桃源里退了出来,她看着徐恩栀往门口走,背影越来越远,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同事喊她:“季,帮我拿一下那个杯子!” 季苒条件反射地转过身,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杯子。手一滑,杯子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去接—— “嘶——” 一阵刺痛从手心传来。 她低头一看,右手掌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从里面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Oh my god!”同事惊呼一声,赶紧跑过来,“你没事吧?!” 动静有点大,季苒下意识地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徐恩栀站在门口,却朝她们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吧台,扫过那个惊呼的同事,最后落在季苒脸上,和后者的惊慌失措对上了一眼。 季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她赶紧挪开眼,条件反射地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还用受伤的那只手挡住半张脸。 血流得更凶了。 “季?季!”同事在喊她,“你怎么样?让我看看!” 徐恩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季苒这才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季!”同事拉着她的手,看着那道伤口,“天哪,这么深!你怎么搞的?!” 季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顺着手腕往下淌,把袖口都染红了,可她感觉不到疼。 “没事。”她扯了扯嘴角,“不小心。” 同事拉着她去后面处理伤口,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但季苒什么都没听到,她盯着手上不断流血的新伤口和旧伤疤,一不小心又愣起了神。 眨眼间,手上的伤口就已经裹上了纱布,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渗透出来的血迹。 季苒回到了租的房子里,她盯着窗户外面。 巴斯的傍晚来得早,夕阳把那些蜂蜜色的石头房子染成暖暖的橙色。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车经过,又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斜对面那栋白色的房子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院子里的花也照得模模糊糊的。 她看见一个人影在窗户里走动,在和屋里的小猫玩耍,似乎闹得鸡飞狗跳。 第16章 发现了么 季苒记得高三快高考的时候,那个天气真的很热。 教室里开着空调,但窗户太大,阳光太毒,冷气总是不够用。班主任为了督促大家午休,每天中午让值日生坐在讲台上监督,最后三十分钟还不允许写作业,必须全班统一睡觉。 那段时间季苒的头发还是厚厚的斜刘海,也不喜欢扎头发,就那么披着,又厚又长,热得要命。 但她从来不抱怨。 因为那层厚刘海有个好处,可以遮住眼睛。 每周五午休的时候,她不睡觉,就偷偷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仗着刘海够厚够乱,盖住自己睁着的眼睛,透过那些发丝的缝隙,偷偷看讲台上的人。 徐恩栀是那天的值日生。她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半透明。她偶尔会抬头看看下面,确认大家都趴好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等到最后三十分钟,她会站起来,轻声提醒一圈:“要睡觉了,练习册收起来吧。” 这时下面就会传来一阵整齐的纸质书籍碰撞的声音,那是大家在收练习册,每个人都会乖乖照做。 等所有人都趴下了,她会绕着教室走一圈,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些,然后回到讲台上,也趴下来休息。 季苒就等着那一刻,等她趴下来,等她闭上眼睛,等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 徐恩栀睡觉的样子很乖。脸侧着枕在胳膊上,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那颗眼角的小痣在午后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季苒就那么盯着她看,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尖,从她的嘴角看到那颗痣,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看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 没有人会发现,她觉得那个厚厚的刘海足够安全。 直到有一天。 那天和往常一样,徐恩栀检查完一圈,调好空调,回到讲台上趴下,然后沉沉的睡去。 季苒也像往常一样,透过刘海偷偷看她。不知过了多久,徐恩栀忽然醒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慢慢抬头看向讲台下面。 季苒有恃无恐,只是将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仍然偷看着她。 但是这时,透过眯着的眼缝,她却看见徐恩栀站了起来,仿佛看向她这边。季苒不是很确定,结果下一秒她就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季苒的位置坐得很尴尬,离两边的空调都很远,而且时不时还有太阳直射,总之,就是经常热得要命。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赶紧拉上了眼皮子,紧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得像个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徐恩栀却走到她的旁边停住了,季苒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只手凉凉的,很轻,就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她感觉到自己的刘海被拨开。从中间分开,往两边,一点一点,轻轻拨到耳后。 那只手偶尔会碰到她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如果刘海还没别好,她还会重新再拨几次,柔软的指腹划过季苒的耳廓,季苒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烧坏了。 季苒什么都不敢想,她感受到那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划过,她的刘海被拨开时带起的一阵微风,额头上那些因为闷热而出的薄汗忽然接触到空气,凉丝丝的。 就像夏天里的柠檬汽水。 她听见徐恩栀好像说了什么。但是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可能是怕吵醒别人的缘故。 季苒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后面她拼凑了好几遍,觉得那应该是这一句很温柔的“热不热啊……” 她永远记得那个夏天,那个午后。就算是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如此的美妙,回味无穷。 当她从回忆里抽回神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店里的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因为手上的伤口还没好,裹着纱布,所以季苒只能干些轻省的活,比如端盘子和点菜。 这样子她在店里就会更加显眼了,就算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那双狐狸眼和那个高挑的身段还是藏不住。 尤其是穿着工作围裙的时候,腰身被收得细细的,露出的手臂线条又糙又涩,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几天下来,已经有几个老外专门找她点单了,今天更离谱,那个四十多岁的老顾客又来了,但不是一个人。 因为这个顾客又是老登又是外国人,所以季苒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姑且就叫他“老外登”。 他带了一个年轻男人。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外登看见她,笑着冲她招手:“嘿,姑娘,这边!” 季苒端着托盘走过去,礼貌地问他们要点什么。 老外登笑眯眯地看着她,指了指对面的年轻人:“这是我儿子,叫汤姆,今年刚从牛津毕业,在伦敦工作。” 季苒愣了一下,礼貌地点点头。那个叫汤姆的年轻人长得还算周正,金发碧眼,笑起来有点腼腆,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 “你好。”他说,“我父亲跟我提起过你,说店里新来了一个很漂亮的东方姑娘。” 季苒:“……”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问他们想喝什么。老外立刻了两杯咖啡,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他儿子。什么专业,什么工作,什么爱好,喜欢旅行,喜欢东方文化,blablabla。 季苒一边记单,一边在心里翻白眼。她当然听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那个汤姆。 那人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眼睛里写着“我很感兴趣”。 季苒的胃里一阵翻涌。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徐恩栀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还是随便扎着,背着那个帆布包。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季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好意思,”她对那对父子说,“我去招呼一下新客人。” 然后她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去的。走到徐恩栀常坐的那个角落,她发现那人已经坐下了,正在翻包。 季苒站在旁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英文说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点单本,不敢抬起来看那张脸。 徐恩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季苒心想自己又是戴帽,又是口罩,又还是染头发的,不信她还能认出来。 “一杯热伯爵茶,一份黄油饼干。”徐恩栀的英语说得真好听,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淡淡的,像秋天的风。 季苒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她能感觉到徐恩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自己。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她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就那么低着头,手抖着记录。 茶,茶的单词是什么来着的?Tea?她怎么感觉这单词突然长得不像啊,是不是后面还多了个r来着的? “好了吗?”徐恩栀问。 季苒点点头,转身就走,离开的时候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她走得很快,把单子递给同事,然后躲在吧台后面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徐恩栀看着窗外在发呆。季苒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有点不一样。 徐恩栀和往常一样,喝茶,画画,偶尔看窗外。但季苒总觉得,她今天抬头看吧台的次数比平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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