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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孟夕瑶,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 “妈咪,”她开了口,“是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孟夕瑶轻轻点头,伸手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是的,宝贝。” “我们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让hope好好休息。” 小梧桐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窗外是深秋的庭院,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她想起半个月前在医院看到的hope。 那个总是对她笑、会把她举高高、会陪她在草地上疯跑的人,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hope的身体很不好吗?”她小声问。 “嗯。”孟夕瑶没有隐瞒,“她现在很不舒服,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安静,还有妈妈的陪伴。” 孟夕瑶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要带她出国。” “这样一来,你就不能再去幼儿园了。” 孟夕瑶握住了女儿的手,目光温柔:“宝贝,你是希望能够和幼儿园的小朋友玩耍,还是更想和我们一起出国呢?” 她给了女儿一个选择。 “当然,如果你选择读幼儿园,那妈咪还是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周都会回来陪你的。” 小梧桐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之前每一次遇到事情的时候,都是hope关心地抱着她。 孩子伸出手,轻轻握住孟夕瑶的手指。 “我也出国陪hope吧。”她说,声音稚嫩但坚定,“她之前也陪着我,那我也要陪着她。” 孟夕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将女儿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闭上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 小梧桐在她怀里蹭了蹭,仰起脸:“妈咪,那我们能挑个喜欢的地方吗?” “当然。”孟夕瑶笑了,“你想去哪里?”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尔卑斯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昨天和小睿姐姐看了《海蒂与爷爷》,里面的山好漂亮好漂亮!有好多好多花,有羊,有爷爷的小木屋……”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想去阿尔卑斯山放羊!还想像海蒂一样,光着脚在草地上跑!” 孟夕瑶为女儿天马行空的想象感到无奈,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尔卑斯山。 冰天雪地,人烟稀少,与世隔绝。 或许……真是个适合疗伤的地方。 “好。”她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声音温柔,“妈咪带你去阿尔卑斯山。” 一周后,一家三口踏上了飞往瑞士的飞机。 飞机穿越云层时,沈郗靠在孟夕瑶肩上沉睡。 药物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沉状态,只有在偶尔颠簸时,才会无意识地攥紧孟夕瑶的衣角,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孟夕瑶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牵着小梧桐。 窗外是万米高空的湛蓝,云海在脚下铺展,像一片静止的绵软雪原。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 租好的车已经等在出口。 孟夕瑶将沈郗扶进后座,让她靠着自己,小梧桐则兴奋地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异国风景。 车子沿着公路向山区行驶。 越往深处,景色越荒凉。 十月下旬的阿尔卑斯山麓已是一片枯黄,草甸在秋风中起伏如浪,远处针叶林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 再往上,则是终年不化的雪线,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两小时后,车子拐上一条碎石铺就的私人道路。 路尽头,一座古老的石砌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她们租下的房子。 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座微缩的古堡。 灰色的石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尖顶塔楼沉默地指向天空,狭窄的拱形窗户像一双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来客。 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麓缓坡上,背后是绵延的森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没有邻居,没有路灯,甚至没有平整的草坪,只有疯长的野草和裸露的岩石,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缩。 像极了《呼啸山庄》里那个与世隔绝的荒原庄园。 苍凉,孤寂,带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美。 “到了。”孟夕瑶轻声说,拍了拍怀里的沈郗。 沈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向那座建筑。 她的眼神还是空的,但瞳孔里倒映着石墙的灰影,像一片薄雾笼罩的湖面。 小梧桐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哇!”孩子站在碎石路上,仰头看着高高的塔楼,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好大的房子,像公主的城堡!” 寒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孟夕瑶扶着沈郗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健壮女性,会说简单的英语,沉默寡言,但眼神温和。 “安娜小姐会负责日常维护和采购。”租房的时候,中介在电话里这样告诉她,“她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每周上来两次。” “其余时间,这里完全属于你们。” 完全属于。 与世隔绝。 这正是孟夕瑶想要的。 初冬的阿尔卑斯山,雪来得又早又急。 入住第三天,第一场雪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细密的雪粒,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 从那以后,雪就再也没停过。 有时是鹅毛大雪,静悄悄地从铅灰色天空飘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有时是暴风雪,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能见度不到十米。 她们活动的范围被压缩到极致。 古堡,以及屋前那片被清扫出来的小院。 为了沈郗,孟夕瑶切断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渠道。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手机在抵达当天就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 只留下一部老式座机,用于紧急联系和每周一次的生活物资调配。 她为小梧桐请了家教。 一位住在附近镇上的青年小学教师,每周三天,上午来上课。 教材是当地搜罗来的,语文、数学、简单的自然常识。 老师很和蔼,但小梧桐显然对“坐在桌前写字”这件事缺乏兴趣。 一下课,她就像脱缰的小马驹,迫不及待地冲出门。 她和Occidens一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故乡,每天都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小梧桐!回来把外套穿上!” “小梧桐!手套!手套!” “天哪,你又弄得一身泥!” 孟夕瑶的声音时常在空旷的古堡里回荡,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 孩子和大狗在雪地里奔跑、打滚、扑腾,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寂静的雪原上,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最后孟夕瑶放弃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女儿在雪地里撒欢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准备热可可和姜饼。 只要不生病,就由她去吧。 在这片辽阔自由的荒原上,或许本就不该用太多规矩束缚一个孩子的天性。 沈郗,还在睡。 药物的剂量被医生谨慎地调低了,但嗜睡的症状依然明显。 她一天中清醒的时间逐渐从两小时延长到四小时,六小时。 但大部分时候,她还是昏昏沉沉的,像一头冬眠的熊。 不同的是,她开始变得粘人。 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大狗狗,孟夕瑶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脚步有些虚浮,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总会下意识地寻找孟夕瑶的身影,然后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偶尔阳光好的时候,孟夕瑶会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面向荒原的落地窗前写生。 画板支在膝头,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画远处覆雪的山脊,画枯树枝头停驻的寒鸦,画在雪地里打滚的小梧桐和Occidens。 沈郗就蜷在她脚边的羊毛地毯上,身上裹着柔软的羊绒毯子,头枕着孟夕瑶的小腿。 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抬起眼睛,看向孟夕瑶的侧脸,然后又缓缓闭上。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孟夕瑶画累了,会放下炭笔,伸手轻轻揉揉她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沈郗会无意识地蹭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的呜咽声。 不过大多数时候,天气都很不好,她们就待在客厅里。 巨大的石砌壁炉是整座房子的心脏。 孟夕瑶学会了生火,每天清晨,她将劈好的松木放进炉膛,看着火焰舔舐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光将整个客厅染得温暖而朦胧。 她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 有时是《安娜·卡列尼娜》,有时是《百年孤独》,有时是当地书店随手淘来的德文诗集。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咀嚼某种坚硬但回甘的食物。 沈郗就蜷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苍白的皮肤映出浅浅的血色。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因为噩梦轻轻颤抖,这时孟夕瑶就会放下书,用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低声说“没事的,我在”。 小梧桐偶尔会从雪地里疯跑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客厅。 “妈咪妈咪!”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睁大眼睛看着熟睡的沈郗,“hope怎么又在睡呀?她是猪八戒吗?这么能睡!” 孟夕瑶哭笑不得:“不能这么说hope。” “哦。”小梧桐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她是北极熊!要冬眠!” “……好像也不太对。” “好吧好吧。”孩子撅了撅嘴,转身又冲向门口,“那我再去玩一会儿!” “把围巾戴上!” 话音未落,门已经“砰”地关上,只剩下寒风卷进来的几片雪花,在温暖的门厅里迅速融化。 孟夕瑶摇摇头,重新拿起书。 窗外,荒原在暮色中渐渐暗沉,远山变成黛青色的剪影,天空是冰冷的钢蓝色。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安静的,将整个世界包裹进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小梧桐说得对。 这里真的很美。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寂静,辽阔,自由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短短半个月,孩子已经彻底爱上了这里。 “妈咪,”有一天吃晚饭时,小梧桐塞了满嘴的土豆泥,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好不好?我不要回去了,这里好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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