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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传来黏糊糊的异感,让她不得不考虑,等下如何避开尹妤清,是不是该去衙署将就过一宿。汗水夹杂着血水已经浸透中衣,粘覆在伤口上,她连呼呼都觉得难受至极。 若是没有身上这件袄子,若是钟伯没有换下鞭子,恐怕她此时已在阴曹地府报到了吧。要真如此,她可要向阎王爷讨个人情,就不要再送她入轮回道,当人太辛苦,又或者让她投胎到姩姩所描述拥有平等人权的世间。 沈泾阳休息过后,终于向沈倦发话:“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沈倦忍着疼痛,笑着回道:“阿父,您想在家法之下听到什么话?”若是以往,她会服个软,认个错,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沈泾阳要的答案不仅仅是一句我错了这么简单。 “逆子——”沈泾阳怒拍椅子扶手,不由得“厮——”地一声叫了起来。扶手为梨花木所制,坚硬程度仅逊色于石头,疼痛不言而喻。 他颤抖着身子,蹭一下站起来,气得一脚踢开茶几,“啪嚓嚓——”茶杯清脆的落地声在屋内回荡。 想不到在外头受人敬仰,威风凛凛的大司马,居然为了逼儿认错,动用酷刑,他气急败坏道:“那就看看是你嘴巴硬还是着鞭子硬。” 沈倦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着:让他打,让他打。 她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呼之不出,吸之不进。那口气是二十年来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隐忍积压汇聚而成的委屈,终于在今日爆发。 打吧。她也想知道谁会赢。 “住手——”说时迟那时快,尹妤清飞奔进入屋内,一把接住沈泾阳挥下的鞭子。 尹妤清在屋外苦等许久未见沈倦出来,心里七上八下越发觉得不安。耳尖的她听到屋内有了动静,顾不上什么家祠女子不能进的破规矩,直接破门而入,冲入内堂。 沈泾阳抽回鞭子,对尹妤清厉声道:“出去,你进来作甚,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阿父,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您的心不是肉长的吗?倦郎她,她都这样了,您还要打她?”尹妤清极力抑制着哭腔,缓缓蹲下,伸出的手却无处安放,只好又收了回来,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沈倦柔声劝道:“你先回去,今晚不要等我了。” 尹妤清摇了摇头,对沈泾阳一通分析:“阿父,这两日倦郎忙于公事,未能按时进宫为公主授课。眼下案子已结,明日怕是再推迟不得,若是您再如此打下去,且不说倦郎身子骨受不住,就算受得住,她还能为公主授课吗?” 她看沈泾阳有些动摇,又说:“对了,明日初六正值间日朝会,卷宗今日已上交监察署,怕是明日便可送到陛下手中,若是早朝陛下看不见倦郎,又当如何?” “……”沈泾阳被尹妤清堵得哑口无言,他怒火攻心确实没想到这些。 “何况此案陛下已知晓,知情的能理解阿父是念在贾善仁为六姨娘娘家人的面子上,为他求情,不知情的会如何设想。” 尹妤清停顿片刻,对着正前方的一众神主牌,深深磕了个响头,继续说道:“可倦郎说到底还是司马府的嫡长子,您这般往死里打,列祖列宗怕是也会有意见。” 她又说:“清儿说句实在话,倦郎跟阿父都是为陛下办事,你们是打断骨还连着筋的父子啊,贾善仁怎么算也是外人,嫣儿没嫁他实属万幸,这种手段极其残忍,草菅人命的人,如何配上得嫣儿。” 沈泾阳也知尹妤清说得在理,只好摆手说:“你把他带回去吧。” “能起来吗?”尹妤清小声问。 沈倦不想让她担心,若说没事,尹妤清肯定不信,只好挑小的说:“可,可以,就是腿有些发麻。”但她还是高估自己了,刚起身就马上瘫软下去。 “小心,慢慢来。”尹妤清连忙扶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左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不敢伸手去扶后背。 两人踉踉跄跄慢慢走出家祠,刚出院门,就看到钟祥打着灯笼,候在院外。 钟祥连忙放下手中的灯笼,快步上前,心疼道:“哎呀,大公子,您怎么不听劝啊。” 沈倦虚弱回道:“没事,钟伯,我还活着呢。” “钟伯,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她很轻。”尹妤清并不放手。 钟祥重新提起灯笼,在前头带路,不时叮嘱:“小心脚下,慢慢来。那我送你们回屋,温水和膏药已经送到公子屋里了,还有,大娘子跟嫣儿娘子也在。” * 沈倦房内。 “大哥——” “倦儿——” 周华秀与嫣儿异口同声,满脸担忧之色,看见尹妤清搀扶着沈倦,赶忙上前帮忙,把沈倦卸下来,放在贵妃榻上。 “啊,天杀的,你阿父没有心啊,怎么打你打得这么狠啊——”周华秀捂着嘴,一下子没绷住,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沈倦背后血迹斑斑,衣服被打出几条口子来。 嫣儿脸上挂着泪珠,自责道:“大哥,都怪我——” “傻妹妹,真没事,只是看着有些吓人,都是些皮外伤,钟伯早早就把鞭子换了,你嫂子还给我穿了件厚实的袄子,不信你看。”沈倦吸了口气,咬着牙站了起来,慢慢转了两圈,想以此让她们放心。 “真的,你们快回去歇息,我换一下衣服,擦点膏药,过两日就好利索了,又不是第一次挨打。”沈倦强忍着不适,推脱着两人往屋外走。 周华秀看出来沈倦不想让她担心,只好叮嘱她:“小心点身子,别乱动,我们自个走,你站住别动。” 转头又朝尹妤清嘱咐道:“桌上放了些膏药,清儿你等下帮她上一下,晚上叫她趴着睡,注意点,不要让她翻身碰着伤口了。” “好,阿母,嫣儿妹妹你们早些休息,放心,这儿有我呢。” “啪嗒——”等人走后,尹妤清迅速关上房门。 尹妤清走到贵妃榻,搀扶起沈倦:“来,慢点走,你到床上躺下,这身衣服不能要了,得用剪子剪开,不能用脱的,不然会撕扯到伤口。” “要不,还是让我阿母来吧。”沈倦面露难色。 尹妤清停下步伐,叹了口气,看着沈倦说道:“你想让阿母担心吗?况且处理这类伤口,我比阿母有经验,再说了,有啥好难为情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倦违心道:“我,我就是,觉得每次都让你帮忙,挺不好意思的。” “那你就乖乖听话,配合一些,不要老说这些让人生气的话。” 拗不过尹妤清,沈倦乖乖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任由尹妤清拿着剪刀在她后背剪开衣物。 “喏,这个你咬着,可能会有些痛,我尽量避开伤口。”尹妤清拿了卷纱布给沈倦。 尹妤清一边剪开衣服,一边开玩笑分散沈倦的注意力:“痛你就叫出来,没事,不用忍着,我不会笑话你。” 因有袄子夹在中间,鞭子又叫钟祥换过,索性伤口不深,确实如沈倦所言都是些皮外伤,尹妤清细细数了一下,足足十一条,九条新的,两条旧的。 尹妤清没想到沈倦竟然默不吭声受了九大鞭子,但凡她出点声,她肯定第一时间冲进去,不会任由沈泾阳这样打她。 她责怪道:“你是哑巴吗?打这么多下都不叫一下的,还是你身子是铁打的不怕疼啊。” 沈倦嘴里小声嘟囔着:“不能叫,不能哭,不然阿父他会认为我妥协了。” 尹妤清觉得又气又好笑,轻轻拍了一下沈倦的的头,柔声说:“这是什么歪道理,你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吗?” 沈倦抬起头,语气坚定起来:“这件事我不能妥协。” 尹妤清只好说:“我知道,咱可以换个法子嘛,没必要白白挨这顿家法啊。” “要是我没去找你,你是不是打算换身新衣服,就住外头去了?”尹妤清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她需要分散沈倦的注意力,接下来要用烈酒给伤口消毒了。 “我没有。”沈倦重新把头埋进枕头,声音闷闷从枕头底下传出。 “你有!”尹妤清收拾好剪下来的碎布料,就着剪刀放到床边。 “没有!你冤枉我。” 她拿出一坨干净的棉花球,用竹镊子夹着沾了些温水轻轻擦拭沈倦的伤口,继续跟她掰扯:“有没有冤枉你,你自个清楚得很。” 随后又重新夹了一坨棉花球,沾了些烈酒擦拭消毒。 烈酒沾到伤口有些刺痛,沈倦控制不住扭动着身子。 “好了,接下来要给你涂抹膏药,我自制的,效果很好,你放心不会留疤。只是你背上这两条以死为要挟拒婚留下的旧疤,我无能为力。” “什么以死为要挟?”沈倦重复尹妤清的话。 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你从何处听来的!那都是谣传,当不得真!” “那你跟我辟辟谣吧。”尹妤清起了好奇心,虽然是没话找话,但这话却是她精心找出来的。
第54章 关于以后 埋在枕头里的人, 沉默不语,似在逃避。 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尹妤清怎会放任当事人当缩头乌龟。 屋内悄无声息, 尹妤清鼻腔中挤出一声不大不小, 足够让眼前的人听到的声音:“嗯?”她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 从陶瓷盒里头挖出一大块乳白色膏体,放在掌心轻轻揉开, 等着沈倦回答。 安静被打破, 沈倦明白尹妤清没有打算放过她, 躲避不成却还想挣扎一番:“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值一提。”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也确实是谣传。 尹妤清嘴角微微扬起, 笑道:“可我有点想听。” 沈倦这才把头从枕头里抬起, 下巴抵在枕头上,大口喘气,小声商量道:“非听不可吗?” “也不是。”尹妤清憋着笑,掌心的眼膏已经乳化开,她刮了一小坨, 静静看着沈倦的后背, 忧心忡忡,迟迟落不下手。 她研制的药很好,但是触及伤口带来的刺痛感比烈酒要多上几分。 趴着的沈倦看不到尹妤清的表情, 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揣测她的话意, 她抿了民嘴唇,下定决心道:“嗯——” “就是柴由大人的小孙女, 与我年纪相仿,小时候时常来跟柴大人来司马府做客, 我们一起玩过几次,但是长大后就没见过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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