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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忽然间戛然而止。 不是云岫不想继续说,而是她看见岑衔月流泪了。 一瞬间,那滴泪水像雨水一样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 云岫心里那股气焰登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默然片刻,她轻轻地抱住岑衔月,搀扶着她起来,“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小姐,我们回去吧。” 可岑衔月仍旧不肯起来,她抓住她的袖子,望着她,瘦削的手指轻微颤抖,“云岫,我就是想见她,你就让我等吧,好么?” 云岫什么也不说了,只是无言地看着她,须臾,颓然叹出一口气。 她退到一旁,还是亭子边缘、那团花蔟面前的位置,靠着一根红漆的柱子,茫然地望着天空。 那天空像是一团墨在水里化开来,斑驳陆离。 夜渐渐地深了,点灯的小道在树林间来往穿梭,不过片刻,明皇的光亮就从道观的那头陆续蔓延至云岫的跟前。 亭子里也点起灯了,一位年轻的小道士拿着一根竹竿和一根蜡烛上来,见她们主仆仍坐在这里,不禁纳罕:“还没走呐。” 云岫呵呵哂笑,“是啊,等人呢。” 小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头阴影里的岑衔月,自个儿点着灯,没说话。 那头岑衔月避开视线看向了别处。她的双眼怕是还红着,啜泣了一会儿,不好见人。 灯点上了,光影投在岑衔月的脸上,那小道要走,方才嘱咐:“再过一会儿就走吧,小姐不知道山里夜晚的毒辣之处,这里就是盛夏也是这样凉丝丝的。” “嗯……”岑衔月闷闷点头,却不动身。 云岫知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这厢小道留下一把伞便跑进了雨里,四下空寂,云岫思忖方留下的那句话,想了想,便预备先去前面客堂跟师傅要些热食热药来给岑衔月服用。 既然要等,总不好将吃药的时辰给耽误了过去。 她跟岑衔月支会了一声,便打上雨伞,下了阶梯往前走。 雨脚急,打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响,山里的夜晚确实毒辣,此时就连雨水里也带着风,云岫身上又是一阵哆嗦,想着还得给自己讨件衣裳来,遂加快脚步,闷头一个劲而往前冲去。 方穿过一排树木,前方小路被两行灌木夹在中间,四下更为拥挤,一个不察,云岫便迎面撞见一人。 四下黑黢黢的,两把雨伞碰出一声擦响,云岫脚步一顿正要回头道歉,可那人已经脚步不停地朝着她来时的方向走去。 云岫怔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 雨意朦胧,被几抹微弱的光亮打出排排雨线。 雨幕里,那道朦胧的身影裙裾翩跹,正向着雨花亭的方向走去径直走去。 亭子里,她家小姐不知看见了什么,骤然站起身。 那道身影在亭子面前的阶梯前站了站,片刻,她抛开雨伞走上去。 *** 青云观,还是上回那处僻静的小院子,窗外是棋花玉树,叠石理水。夜幕低垂,更显得静谧幽深。 但其实京城这些大大小小的院落长得都差不多,不论沈府还是岑府,差不多都有这样的景致,唯一特别的无非是那棵高大的白玉兰。 这山里钟灵毓秀,就连区区一棵玉兰树也比寻常人家门前栽种的要高大得多。 裴琳琅痴痴地望着,恍惚好似回到了沈府,她趴在床上,窗外是那片郁郁葱葱的庭院,没怎么打理,但自成风景。 她不期然想起初踏沈府门楣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是如何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地度日,以及那时内心懵懂的愉快,顿觉恍然如梦。 转睫时光如流水,一切都变了,到头来姐姐不是姐姐,那也并不是她第一次上沈府。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是在一年前那个骇人的冬天。 她和岑衔月分开已经有一年了,时间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裴琳琅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一眨眼的功夫又是一个年。 团圆的日子里,她却没有回家,事实上,她已经不经常回家了,那一年时间里,她流连于京城大大小小各种赌坊,从未断过,没有白天没有黑色,活像个行尸走肉。 但好在她从长公主的手下存了不少的钱,她的理智尚存,赌的也还不算大,她觉得大概她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那段时间里,一年光阴下来,有时候甚至能赚个几两银子,总归是没有闯祸。 说是混日子,可能说是逃避更为准备,她并不是真的想要赌钱还是喜欢赌钱,她只是需要需要有这样一件事情持续地刺激自己。 或者说,因为那时的她还没有彻底疯掉。 可直到后来一天,一切都变了。 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初入赌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她曾被人撺掇着进过几回黑赌坊。就算小心如她,碰到这种情况也不免被人出老千、被人做局。而她这么个窝囊的性子,不知怎么独独为此犟上了,也可能单纯只是图个刺激,总之,为了躲这个债,她曾几次逃跑。 那天也是如此,她意外被那间黑赌坊的活计撞见,一群人满大街地追着她跑,而她为了逃命,不知怎的就上了一辆马车。 她印象深刻,记得那是一辆崭新的青帷马车,马还是刚从马贩子那里挑来的,毛皮油光发亮,一个马夫牵着马上路边一件茶社歇脚,脸上却是容光焕发的。他一面喝水,一面跟茶博士吹嘘说他家大人怎么怎么了不起,看看,这才一年又升官儿了,年前还带着家里的夫人搬进了一处崭新的官邸里去,再看看这马车,也是新的,可是了不得。 说完就匆匆告辞,赶着要回府上跟大人复命。大冬天,路上没什么人,那车夫高兴,人也着急了起来,将车驾得极快。 那时裴琳琅躲在车顶,浑身只两只手紧抓着两侧的木缘。 她的整个世界都在颠簸,甚至几次身体都因为快速的飞驰而漂浮起来。 她感觉自己也许就要死了,双手将要脱力之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连车带马缓缓被拉近后门, 那确实是一处崭新的院子,可惜裴琳琅一向没有方向感,下了车便东绕西绕寻找出去的道路,也正是那时,让她意外来到一扇窗下。 窗户里,裴琳琅听见云岫的声音朦朦胧胧地传来。 “小姐,这也一年了,要不还是侍候侍候姑爷吧,旁人都看着呢。” “姑爷今日不同往日,也不似当初那么落魄了,您侍候侍候她不算丢人,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啊,不然落在旁人眼里都成您的过错了。” 云岫苦口婆心,可回应她的却只有沉默。 裴琳琅就那样呆呆地立在窗外听着,等着。 那个骇人的冬天一直在下雪,入了夜,白色越下越密。 天空黑漆漆的,整个世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裴琳琅耳边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她不由自主幻想,难道岑衔月是真的不情愿的么? 一年的时候,并没有让她忘记岑衔月,可能因为她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久,而只那么一些只言片语,就让她心里的死寂重新复苏。 只可惜最后关头,到底还是听见那个声音回: “好,我知道了。” 裴琳琅愣在原地。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她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赌钱,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钱,为了原始的本能和欲望。 她开始渴望钱,也开始痛恨钱,她觉得她本来也能拥有那些,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不公平!不公平!! 无数个深夜,她发了疯地在牌桌上吆喝,心里全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会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晃晃悠悠地回家。 好几次,她听见一向对她放任自流的母亲面对着她睡着的背影哭泣,好几次,她娘喊着她的名字,琳琅……我的琳琅啊……泣不成声。 裴琳琅不是感觉不出来,她知道她娘其实是在后悔,后悔在她小的时候没有好好爱她。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岑衔月就是她的全世界,所以没有办法好好回应她娘的那份愧疚。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离不开岑衔月,她觉得她们的灵魂根本是长在一起的。 在那段疯狂的岁月里,她甚至不惜对岑衔月痛下杀手。 *** “琳琅。” 一声呼唤拉回了裴琳琅的思绪。 应声看去,岑衔月正从背后将她抱着。 她刚洗完澡,刚从外面进来,身上的衣裳都褪了,浑身白肉温暖滚烫,就那样挨着她,望着她,目光哀哀戚戚地含着水。 见她不为所动,岑衔月开始亲吻她的肩膀,手臂半松不紧地圈着她,“琳琅,卿卿琳琅……” 可能也不是真的半松不紧,而只是因她有些病糊涂了而已。她病了,她的身体很沉,双眼也益发迷离,可她仍旧愿意同自己行这等事。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么? 裴琳琅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年前那时一样,大概只是为了在情绪的漩涡里,寻求某种刺激。 “琳琅,我马上就能和沈昭和离了,她答应过我的,再等我几天好不好?”岑衔月又说,恳求的语气,带着喑哑气音。 答应过我…… 裴琳琅思忖着岑衔月的话,仍旧一言不发。她想到长公主莫名其妙的提拔,以及沈昭莫名其妙的升任。 尚未深究下去,一时间,她却只觉得挺没趣。 她走神了,垂目看着岑衔月的肩膀,脑海中莫名浮现透在屏风上的她的身体轮廓。 恍惚片刻,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下一瞬,一把将岑衔月放摁在床上,冷声反问:“和离了,然后呢?” 裴琳琅一面问她一面触碰着她,从上到下,缓缓溺进一片狭小的骨肉之间。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掰开,只能感受到骨肉正紧紧地夹着她。 岑衔月浑身都有些颤抖,咬着下嘴唇,片刻又松开,颤颤巍巍地回答道:“然后…我们可以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样……” 说完,岑衔月搂着她的脖子,乞怜地将她抱住。 裴琳琅顺势凑过去吻她。 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吻她,只是单纯觉得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就是需要一个亲吻。这是这个过程中的既定流程,岑衔月推拒着她说自己生病了,也没用。 渐渐,岑衔月的喘息低吟伴随着涔涔汗液,变得益发浓烈。她像是快要死的鱼,神色和声音都带上恐慌。每一次动作,她就要呼唤一边她的名字,琳琅,琳琅……就像那些夜晚母亲喊她那样。 裴琳琅没有回应,那时她没办法回应母亲,眼下也没办法回应岑衔月。 她只是不断持续着机械的动作,一直到岑衔月在极致中哭出声来。 裴琳琅其实还是像过去那样不喜欢做这种事,她嫌累,爱享受,最爱的还要属岑衔月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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