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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银杏路时,夕乐早有预感般睁开眼。 阳光穿透金黄的银杏叶洒在地上,夕乐抬头看见时间匆匆流逝。寒风比上一次更冷,地上的落叶预示着冬天的到来。 车很快停下,研究员递上手套和口罩,夕乐迟疑着接过,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回她自己的家,居然还要做防护。 院子里铺了一层枯叶,没人再清理它们。穿过院子,站到门口,夕乐伸手触亮门锁,却回忆不起密码。 “190724,”沈则安说,“云然阁下提早嘱咐过。” 研究员:“夕乐的家,云然阁下怎么知道密码?” 夕乐输入密码时,隐约听见身后的两人低语。 “请你与夕乐阁下保持距离,还有,请不要直呼夕乐阁下姓名。”沈则安停顿了一下,拖长了语气道,“你很没有分寸。” “你才没有分寸。别拿你那套主仆理论和我说话。” 门在他们的吵闹声中打开,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恍惚间,夕乐看到系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和她说:“今晚有你最喜欢的菜哦。” “我回来啦。” 夕乐对着空无一人的家,轻声说出以前回家时她常说的话。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仿佛她只是上了一天学,现在回家了。 夕乐走上楼梯,一步一画面,回想起在这房子里的点点滴滴。 她的房间保持着记忆里整洁的模样。书桌上,胡乱摆放的画笔仍然没有被动过,旁边的墙上胡乱画满了线条,连她自己都看不懂是什么东西。夕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墙上乱画,还要阿姨不准擦。 “大人不可能完全理解孩子的想法,长大了的你也不会理解小时候的自己。”研究员说,“总之,别强迫自己记起以前的任何事。该忘掉的,就忘了吧。” 夕乐觉得研究员今天格外奇怪。 他平时也话多,还很有胆量,在云然面前他也能说几句烂话。之前觉得他有点缺心眼,今天却感觉他有点深沉,好像话里有话。 夕乐不想继续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于是退出卧室,准备开始她回来的首要任务。 林业诚的房间空旷得令人心寒。没有书籍,没有电脑,没有一点生活过的气息。他从没在家长住过,可这家里唯一和他有点关联的只有他的房间。 夕乐一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林业诚会在家里放重要的东西。 这里又不是实验室,不可能会有密室。如果表面找不到信息,那就是真的没有信息。 “你们之前来搜查过吗?” 夕乐想起云然的话。 “没有。”沈则安回答,“至少在云然阁下成为执政官后没有来过。但在这之前的事,我并不清楚。” 沈则安这般说,那便是云然在接任白塔之前来过。她说她知道那是特意买的礼物…… 夕乐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书桌的抽屉。 一张购物记录小票明晃晃地放在抽屉里,一打开就能看见,是很多年前她买音乐水晶球的购物票,上面记录了购买日期和金额。 云然就是看到这个才知道那是特意选的礼物。 把小票揉成一团抛开,夕乐看到了一枚小小的黑色物什。 微型全息锚? 打开开关一瞧,空白的,就像她此行的收获。 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沈则安走近,瞥了一眼地上的纸团,用手擦了一下书桌,刚想开口说话,却突然将夕乐从窗户边拉开。 “楼下有人。” 沈则安眯着眼,往窗外楼下看。 夕乐的心脏骤然猛缩。 期待吗?她想见到谁呢?林业城吗?还是阿姨? 如果是林业诚,沈则安会立马将他押到云然面前,以云然对林业诚的恨意,她会杀了他。如果是阿姨,该怎么解释不辞而别?又该怎么补偿阿姨因为她和父亲所受的损失? 夕乐什么也没想明白。恐惧和渺茫希望促使她快步下楼,甚至踉跄了一下,研究员在身后虚扶了一把,被她无声挣脱。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疑惑地看着眼前三人。看到夕乐时,他愣了一下。 “夕乐?”他迟疑地叫出这个名字。 夕乐摘下口罩,同样迟疑着询问:“你是……” 男生轻笑:“真是你啊。” 夕乐:“?” “我妈妈之前在这里工作,我今天是替她过来看一下房子而已。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以后可就不会再来了。” 他的语气从刚开始的充满疑虑到完成任务的松弛,让夕乐半天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直到沈则安说了句“房子里很干净”。 “是啊,因为她总是固定一段时间来打扫。她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总想着经常来看一看。” 夕乐憋不住眼泪。 “她不是最讨厌打扫卫生了吗?” “我想见她一面,可以吗?” 男人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间,随即回答:“她去世了。” 强风四起,银杏树挡去了九成风力,才使得树下的人稳站不倒。可银杏树叶被大风摧残得如鹅毛大雪般落下,夕乐的脸被冻得生疼。 “去年秋天走的,突发脑溢血,一下子就没了。” 夕乐站在原地,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眼泪淌了几轮,因为她在有意控制,可根本不受控。她想开口说话时发现紧绷的喉咙里像塞了千斤重的石头,发不了一点声。 愧疚是世上无解的情感。即使愧疚的人后来弥补了过错,错误也不会就此消失。它还是会留在记忆里,时常提醒想要放下的人:你不能被原谅。 “谢谢您,一直照看,这里。”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请允许我去看望她。” 男人点点头,留下地址,最后看了一眼房子和夕乐,转身离开。 沈则安沉默地拉开车门。 研究员这次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纸巾放到夕乐面前。 夕乐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金色的世界飞速后退,变成灰白色。取下手套,她将那枚空白的全息锚攥在手里揉搓。 真相依然模糊,她现在清楚的一件事是,她不再有归处。 象征着家和温暖,代替母亲陪在她身边多年的人,已经长眠于墓碑之下。 夕乐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来得及说声“对不起”和“谢谢”。 夕乐时常让人感到省心,所以那个像母亲一样的人也没想到她一闯祸就闯了个大祸。如果让母亲知道,游承浩是因她而死,母亲会很失望吧。 夕乐对自己的厌恶再度加深,在看到云然时达到了顶峰。为了不让自己疯掉,她将对自己的厌恶转成了对云然的敌意。 如果没有云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哪怕她是受害者,也有许多人因为她而死去。她凭什么置之度外。 “都怪你……” “都怪你!” “你一定会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还没等执政中心的警备员做出反应,夕乐已经离云然咫尺之近。 看着云然的眼睛,那双冷冽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她隐藏心底的恶意和不堪,于是她又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云然。 云然的恶意表露其外,她的恶意在面具之下。
第11章 = 从枢光城回来的第二天,研究员收拾好了行李,与夕乐辞别。他说,他听了夕乐的话,找云然说了他想离开的事。 夕乐已经恢复如初,他没有留下的必要。再说,他不能一直蜗居在这里。实验室取消了,他必须找到下一个目标,否则,他的大好青春就要白费了。 云然应允了,不过加了个条件,就是陪夕乐去一次枢光城。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你找到你的下一个目标了吗?”夕乐问。 他摇摇头:“没有。离开之后我还是要整理你的有关资料,趁这段时间,我会好好思考。不过也有可能在我整理完后还是没有收获,到时候我就去流浪。” “流浪?” “对,流浪。总呆在一个地方,思想会变得狭隘,我可不想再做闭门造车的事,所以我要去看看当下的世界,做点有意义的研究。” “你是个很好的科学家,这条路,你一定会走得成功。” “那借你吉言了。” 夕乐有些羡慕他。他能离开,能做他喜欢的事,未来有许多可能。但也仅限于有些羡慕。 “夕乐,”他转身回头,“别总是被困在这里。你已经试着走出去了,为什么不继续走的更远?” “我吗?” 能走得更远吗?夕乐想,她能去哪里? 夕乐看他走远。 屋外的世界已经凋零,冬天一夜之间降临。她想看到的世界应该是像春天那样生机勃勃,或是像夏天一样张扬热烈。冬天太冷、太死板、太痛苦,她害怕身处这样的世界。如果她能离开,那绝不能是冬天。 夜晚时,房间的门被推开,寒气渗入,激醒了夕乐。 云然躺到夕乐身边,伸手环住夕乐的腰,头抵在夕乐肩上,许久都不出声。 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夕乐已经麻木,懒得推开。如果在这时做出反抗,云然会变得暴躁。她不想应付。 灯光突然熄灭,周围变成漆黑一片,夕乐的身体微微轻颤,随即恢复镇定,强迫自己闭上眼。 “我在你身边。” “不要害怕。” 云然的声音轻如鸿毛,缓缓飘落到水面,惊不起任何风浪。 入夜,睡不踏实的夕乐接连醒来,于是清晰地听到了云然的梦话。 一开始,她只是有些惊讶,云然以往并没有说梦话的毛病,所以,借着一丝透进房间的亮光,确定云然是睡着的后,她探了云然的体温,但并没有不对。接着,云然嘴里吐出了令她陌生的字眼。 妈妈? 夕乐想到了站在墓碑前的小女孩。 能冷漠地说出“她死了就没有人妨碍你”这种话的人,也会想妈妈吗? 云然的声音轻柔微弱,像无意识的胡言乱语 ,与清醒时冷静又盛气凌人的语气截然不同,旁人听了,该说她是个柔弱无助的好人。 “别,丢下我……” 仿佛一声巨响震撼夕乐的意识,她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心想:这家伙还怕被抛弃吗?不是向来只有她把别人丢了的份吗? 忽然,夕乐的额头蹭上了液体,她抬头一看,发现是云然的流泪。 夕乐感到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感从身体里冒芽。 “是我在做梦吗?”夕乐心想,“这不对。” 重新望云然那张脸,夕乐不自觉皱起眉心。她想:她真是没救了。云然的样子,居然让她觉得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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