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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仪看着他:“你母亲的眼疾,近日可好些了?我那里还有一瓶宫中御医配的明目膏,稍后让嬷嬷拿给你。” 青竹眼眶微红,跪下磕了个头:“谢驸马爷挂怀!小的……小的定不负所托!” 这画,是给秦管家的新信号。 “折枝梅”暗指“折枝(知)”、“没(梅)”,合起来便是“知没”,即“知密”。 “玉壶冰心”与“不信东风”两句,则是催促与确认。 秦管家若见到此画,并听到特定的暗语:梅花清骨,更合时节。便会知道需要启用紧急联络方式,取走那本藏有密卷的《诗经》。 这是李慕仪在刺杀事件后,迫不得已的险棋。 她必须赌。 赌青竹的忠诚与能力。 赌秦管家的机敏。 赌这条线的隐秘尚未被完全监控。 青竹退下后,李慕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的寒冷却更甚。 危局如棋,她已落子。 血痕刻下的,不是柔情,而是通往最终对决的冰冷盟誓。 距离下月初九,还有不到二十日。 每一步,都可能踏错,万劫不复。 但她已无路可退,唯有在这荆棘密布的棋局中,步步为营,等待与那个曾许她江山、如今却欲置她于死地之人,做最后的了断。
第 53 章 金阶未履霜先降,玉壶将碎影独寒 刺杀事件的余波,在公主府内久久未能平息。 赵谨奉萧明昭严令进行的彻查,如篦子般细细梳理着府中上下,尤其是东厢附近当值、以及与李慕仪有过接触的仆役、护卫。 一时间,府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往日里稍显松快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与警惕。 青竹作为李慕仪的近身小厮,自然也在被重点盘查之列。 他被赵谨的人带走询问了整整半日,回来时脸色发白,眼神闪烁,对着李慕仪回话时声音都有些发颤,只说“赵总管问了些日常琐事,小的都照实答了”。 李慕仪观其神色,知他必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但看其言行尚无崩溃或背叛之兆,心中稍定,温言安抚了几句,又赏了些压惊的银子。 青竹千恩万谢地退下,但眼中的惊惶并未完全散去。 那幅送往“墨韵斋”的梅花图,便是在这肃杀气氛下送出府的,能否顺利抵达秦管家手中,李慕仪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萧明昭对刺杀事件的处置雷厉风行,以“护卫不力、疏于稽查”为由,撤换了东厢外围一半的守卫头领,并增派了数倍于以往、且直接听命于赵谨的亲信暗哨,将东厢围得几乎水泄不通。 美其名曰“加强护卫,确保驸马安全”,实则监视之意,昭然若揭。 李慕仪每日出入,都能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如影随形的目光,冰冷而专注。 朝堂之上,因登基大典临近,表面倒是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各衙署忙得人仰马翻,礼部、兵部、工部、光禄寺等处灯火常明,无数细则需要敲定,无数物资需要调配。 李慕仪作为“安全总责”,每日需会同各部官员商议、定策、巡查,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她表现得越发沉稳干练,对各项事务的考量周详严密,提出的许多建议都切中要害,连一些原本对她心怀轻视的老臣,也不得不暗叹其确有才干。 只是,她与萧明昭在公开场合的交流,越发流于形式,除了必要的政务禀报,几乎无话。 萧明昭偶尔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探究与寒意交织,再无半分旧日情谊。 李慕仪心知肚明,萧明昭的猜忌与日俱增,自己知道的太多,又无法全然被掌控,在对方即将登上权力顶峰的关键时刻,自己这个“隐患”被清除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只是具体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发难,她尚不确定。或许是登基大典上的“意外”,或许是事后的构陷,又或许是更直接的手段……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忙碌与猜忌中,距离大典仅剩十日的某个深夜,李慕仪终于收到了秦管家的回音。 回音并非通过青竹,也非任何实体信件,而是以另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传来—— 翌日清晨,李慕仪如常在府中用早膳时,伺候布菜的是一名平日只负责粗活、极少近前的哑奴,他在为她添粥时,指尖极快地在桌沿下叩击了五下,三长两短。 这是李慕仪早年与秦管家约定的、表示“事已办妥,暂无危险”的暗号之一。 哑仆做完此事,便如常退下,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李慕仪心中巨石落地。 秦管家收到了画,领会了暗示,并且已经取走了那本《诗经》! 密卷安全转移,她最大的后顾之忧,去了一半。 这哑仆必然是秦管家多年前就埋下的暗桩,连她都不知其存在,直到此刻才被激活。 这让她在冰冷的绝境中,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希望——她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与此同时,她通过沈编修那条线进行的宫中旧案调查,也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沈编修这次没有写信,而是冒险通过那位在宫中藏书楼当差的远亲,递出了一本薄薄的、手抄的《承平后宫起居注补遗》。 这本补遗据说是当年某位因得罪上官而被贬黜的老史官私撰,未被收录于正史,其中记载了许多语焉不详但意味深长的琐事。 李慕仪在深夜就着孤灯细读,目光很快被其中几段吸引: 其一:“承平三十八年冬,林氏偶感风寒,帝怜之,特准其母陆孺人入宫探视,留宿三日。期间,陆孺人曾密会陈嫔宫中掌事宫女于御花园偏角,时长半炷香,左右皆避。” 其二:“三十九年春,帝拟晋林氏为妃,然未几,有匿名投书于皇后宫中,言林氏入宫前于江陵曾有婚约,且与某方外之士过往甚密,疑有不贞。皇后命人暗查,然证据渺茫。事虽未发,然帝心渐疏。” 其三:“四十年夏,林氏暴病,太医署众医束手,言其症古怪,似有中毒之象,然查无实据。林氏弥留之际,曾断续泣言‘陈氏害我……陆家负我……’,侍疾宫人皆惧,未敢尽录。林氏薨,帝哀痛,辍朝三日,然未深究其死因。其母陆孺人不久亦‘哀伤过度’卒于宫外。” 其四:“林氏既薨,其宫人散尽。中有名唤‘碧珠’之侍女,归乡后不久落水而亡;另一太监‘福安’,调往冷宫当差,次年失足坠井。陈嫔宫中一曾与陆孺人密会之掌事宫女,则因‘办事得力’,擢升为尚宫局女史。” 字字惊心! 这本补遗,几乎印证了沈编修之前的所有推测,并提供了更为可怕的细节: 林昭仪之母陆孺人曾密会陈太妃的人; 林昭仪晋妃前夕遭匿名举报“不贞”; 林昭仪死前指控“陈氏害我”; 林昭仪死后,其亲近宫人接连“意外”身亡,而陈太妃的人却得到擢升! 这哪里是“病故”?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与谋杀! 而陆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似乎也并非全然无辜,林昭仪死前亦言“陆家负我”。 再看时间,承平四十年夏林昭仪死,其母陆孺人随后“哀伤过度”卒。 而陆文德正式在工部崭露头角,是在景和初年。 这中间的空白期,陆家显然经历了沉寂与某种“转换门庭”。 他们是否用林昭仪的“秘密”或“把柄”,与陈太妃或其背后势力做了交易,换取家族重新起复的机会? 而林昭仪之死,是否就是这场交易的一部分?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陈太妃与陆家之间,就不仅是旧怨,更有可能是共犯与互相制衡的隐秘同盟! 陈太妃如今对萧明昭发难,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萧明昭清查江南、扳倒齐王触及了旧网络利益,更可能是因为萧明昭是陆文德的外甥女,身上流着一半陆家的血! 陈太妃或其背后势力要清算的,可能是整个陆家及其关联者,萧明昭亦在其中! 这个发现让李慕仪遍体生寒。 她原以为萧明昭只是被卷入旧网,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是这血腥旧网孕育出的果实之一,是某些人眼中必须被清理的“孽缘”后代! 而自己这个试图撕开旧网的人,在萧明昭和那隐藏“贵主”眼中,恐怕都是需要被抹去的“知情人”! 就在这时,赵谨忽然奉萧明昭之命,送来一份加急密报。 密报来自江南,是赵谨手下追查“永顺”网络的最新进展: 他们在追踪一笔数年前经“永顺”秘密转运至京城的巨款时,发现其最终接收方之一,竟与陈太妃娘家一个早已败落、但仍有子弟在京兆府为吏的远支家族,有间接的钱庄往来记录。 同时,在清查齐王府残留文书时,发现一封未署名的短笺,上面只有一句:“江陵旧事,陆氏女留有一物于慈恩寺,关乎重大,宜早取回销毁。” 慈恩寺! 又是慈恩寺! 陆家女眷的巨额捐赠,林昭仪可能遗留的“关乎重大”之物……这一切都指向那座皇家寺院! 那件“留有一物”,会不会就是慈恩寺笔记中提及的、陆家女供奉的、与“江陵冤魂”和“早夭婴灵”相关的关键物证? 甚至可能是林昭仪留下的、能揭露当年真相的遗物? 萧明昭显然也意识到了慈恩寺的重要性。 她立刻密令赵谨,选派绝对可靠的心腹,以“为陛下和长公主祈福”为名,暗中彻查慈恩寺相关记录,尤其是林昭仪时期及陆家捐赠相关的所有账册、文书、供奉物品清单,并设法探察寺中是否藏有隐秘之物。 “此事,”萧明昭在吩咐赵谨时,特意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李慕仪,语气莫名,“需万分谨慎。慈恩寺牵扯太广,不宜明查。驸马,你心思细,对此有何看法?” 李慕仪心中明了,萧明昭这是在试探,看她是否对慈恩寺有所了解。 她垂眸答道:“殿下思虑周全。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供奉先帝后妃灵位者众,确需隐秘行事。臣以为,查访重点可放在经手相关事务的旧日僧侣、或是管理档案的知客僧身上,或许能有所获。只是时隔多年,人事变迁,恐非易事。”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表现出过多兴趣,也未回避问题,仿佛真的只是在就事论事。 萧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对赵谨挥了挥手:“去办吧。” 赵谨领命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 萧明昭沉默良久,忽然道:“下月初九,近在眼前了。” “是,殿下。”李慕仪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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