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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袭上心头! 比猎场那支箭射中时更痛,比任何一次政治挫败更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猛地向前扑去,踉跄着扑倒在李慕仪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死寂。 再去摸她的颈脉,毫无跳动。 真的……死了。 被她亲手……杀死了。 那个为她挡过箭、与她共谋过江山、在她最脆弱时曾握住她的手、也曾用最冷静的姿态将她推入冰渊的人……死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骤然从萧明昭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紧紧抱住李慕仪尚有余温却迅速冷却的身体,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怀中人的衣襟,也打湿了她自己尊贵无匹的明黄常服。 “不……不是……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悔恨与绝望,“李慕仪!你醒醒!你看着我!你恨我啊!你骂我啊!你别死……求你……别死……” 她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清除隐患,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她只知道自己亲手摧毁了某种极其重要、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杯鸩酒,毒死的不仅是李慕仪的性命,更是她萧明昭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与人性,是她未来漫长帝王生涯中,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与痛悔。 席间众人早已骇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杨文渊闭上了眼睛,老康亲王深深叹息,别过头去。 月满西楼,清辉冰冷地透过窗棂,洒在这一室狼藉与绝望之上。 鸩酒已寒,前尘断尽,唯有女子痛彻心扉的哀泣,在奢华却空洞的殿堂内久久回荡,如同为这段始于权谋、终于毒酒的孽缘,奏响了一曲凄厉的挽歌。 而那具“死去”的躯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泪水浸湿的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第 56 章 魂断余波惊宫阙,蛛丝暗藏局未终 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九,寅时三刻。 公主府正院的灯火彻夜未熄,却已从宴饮的辉煌转为一片死寂的惨白。 李慕仪的“尸体”被移到了东厢她平日所居的院落,安置在榻上,身上已换了干净的素色中衣,面容被仔细擦拭过,除却过分苍白的脸色与再无生息的沉寂,看上去仿佛只是沉睡。 萧明昭坐在榻边,身上还是那件沾染了血迹和泪痕的明黄常服,发髻微乱,金冠歪斜。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榻上之人,眼眶红肿,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情绪都在昨夜那场崩溃中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赵谨垂手立在门外,一夜未眠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惊惶。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萧明昭又一次伸手去探李慕仪颈侧时,硬着头皮低声道:“殿下……不,陛下……天快亮了,登基大典的吉时……” “滚。”萧明昭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陛下!”赵谨跪了下来,叩首道,“太医已经反复查验过,驸马……李大人他,脉息全无,身已僵冷,确是……确是饮鸩而亡。那‘夜光醉’中掺的‘鹤顶红’分量,乃是绝无生还可能之量……还请陛下节哀,以大局为重啊!” 萧明昭猛地回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迸射出骇人的厉色:“查验?谁准你们动她?!谁准你们说她死了?!” 她霍然起身,踉跄着扑到门边,抓住赵谨的衣襟,“去!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全给朕叫来!还有民间,去寻那些有名望的郎中,擅解毒的、擅疑难杂症的……快去!” “陛下!”赵谨痛心疾首,“奴才已遵命让三位太医仔细看过了,确实是……” “朕说她没有死!”萧明昭几乎是嘶吼出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混合着绝望与疯狂,“她没有死……她不能死……她只是睡着了,只是生气了……对,她在生朕的气,所以不理朕……” 她松开赵谨,又跌跌撞撞地回到榻边,握住李慕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喃喃道,“你醒醒,看看朕……朕错了,朕真的错了……你要什么朕都给你,江山分你一半好不好?不,全给你,朕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醒过来……” 她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赵谨看得心头发酸,却也知道此刻万万不能任由新君如此。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多少双眼睛盯着,若陛下这般模样出现在太极殿前,莫说君威扫地,便是朝局也要生出无穷变数。 他咬牙起身,对外面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健壮、神情沉稳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她们是萧明昭乳母的心腹,最得信任。 “陛下,”赵谨深吸一口气,“请陛下顾念先帝托付,顾念昭国天下,顾念您苦心经营至今的基业!李大人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愿见陛下如此自毁长城!” 萧明昭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看向赵谨,又看向榻上安详“沉睡”的李慕仪。 那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痛苦的清明,却也更深的绝望。 “是啊……”她惨然一笑,“她不会愿意见的……她从来最清醒,最理智……哪怕朕要杀她,她大概……也早就料到了吧?” 她想起李慕仪饮下毒酒前那抹了然又空寂的笑,想起她最后那句轻如叹息的“西苑柳色该青了”,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那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 是告别? 还是……暗藏着别的玄机?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她那般算无遗策,那般谨慎周密,连齐王府的密卷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取回,难道对今夜之宴,就毫无防备?那杯酒,她饮得那般干脆……难道…… “赵谨!”萧明昭猛地站直身体,尽管身形摇晃,眼神却锐利起来,“昨夜宴上,驸马……李慕仪进来时,身上可带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她饮酒前后,可有何异常举动?一丝一毫,都给朕想起来!” 赵谨一愣,仔细回忆:“李大人来时衣着简素,只罩了御赐蟒纹罩衫。入席后举止如常,沉默少言……饮酒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大人接过酒杯时,指尖似乎……似乎极轻微地顿了一下,但旋即就稳住了。还有……她饮酒后,杯子摔碎时,碎片似乎有几片崩得略远,当时场面混乱,奴才也未及细察。” “碎片……”萧明昭眯起眼,“去!把昨夜宴厅里,所有杯盏碎片,尤其是驸马摔碎的那只琉璃杯的碎片,一片不落地给朕找回来!还有她昨夜穿的那身衣服,所有配饰,全部仔细检查!” “是!”赵谨虽不明所以,但见陛下似乎恢复了部分神智,立刻领命而去。 萧明昭又转向榻边,目光复杂地流连在李慕仪脸上。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她冰凉的眉眼、鼻梁、嘴唇。“你若真有后手……若真是骗了朕……”她低声呢喃,不知是期盼,还是更深的恐惧,“朕……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报:“陛下,青州急讯。” 青州? 萧明昭心头一跳,接过密报展开。 是派去监视青州土地庙及搜寻陆文德下落的人传来的。 上面写着,约莫五六日前,土地庙附近似乎有过陌生人的活动痕迹,但并未接近庙宇核心。 而关于陆文德的搜寻,依旧毫无进展,此人仿佛人间蒸发。 五六日前……那差不多是李慕仪委托韩振取回铁盒之后不久。 她果然还派了其他人去?还是……秦管家? 秦管家! 萧明昭眼神一凛。 是了,李慕仪在京城唯一的旧人,那个从青州来的病弱老仆! 自从李慕仪将她安置后,自己派去监视的人回报一直无异样,老人深居简出,偶尔李慕仪会秘密前去探望。 昨夜事发突然,自己心神大乱,竟将此人忘了! “立刻派人,去城西皮库胡同……不,李慕仪后来将她安置在何处?给朕查清楚!将那个秦姓老仆,给朕‘请’进宫来!记住,要活的,毫发无伤地带来!”萧明昭厉声下令。 “遵命!”暗卫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萧明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天色已蒙蒙亮,远处皇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登基大典前最后的准备。 她看着那泛白的天际,又回头看看榻上毫无声息的人,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几乎将她吞噬。 几个时辰后,她将登上至尊之位,接受万民朝拜。 而几个时辰前,她刚刚亲手毒杀了自己唯一动过心、也许也是唯一真正懂她的人。 “陛下,”赵谨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些琉璃碎片和几件物品,“碎片大部分已找到,只是有些太细小的恐难寻全。这是李大人昨夜的衣物和配饰。” 萧明昭走回桌边,先看向衣物。 青色常服上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触目惊心。蟒纹罩衫叠放在旁。 她仔细翻检,袖袋、内衬……忽然,她在罩衫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小片硬物。 小心拆开缝线,取出的是一枚薄如蝉翼、约指甲盖大小的玉片,质地温润,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掰下来的碎片。 玉片上似乎还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在晨光下几乎看不清。 “这是……”萧明昭皱眉。 赵谨凑近看了看,迟疑道:“这纹路……倒有些眼熟,像是……像是道家的某种符箓纹样?或是密文?” 萧明昭心头疑云更重。 李慕仪身上怎会有此物? 还藏得如此隐秘? 是护身符? 还是…… 她的目光又投向那些琉璃碎片。 赵谨已命人尽量拼凑,能看出大致是那只酒杯的形状。 萧明昭一块块仔细查看,忽然,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块较大的、带着杯底弧度的碎片上。 这块碎片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似乎……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不同于酒液的胶状物痕迹,已经半干。 萧明昭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草药和蜂蜜的奇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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