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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完了,她睁开眼,看着林蓿刈。 然后她愣了一下。 “你是活的?”她问。 林蓿刈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孩走近了一步,歪着头看着林蓿刈的脸。 “哇,你好好看。你头发是真的吗?好白啊,像雪一样。眼睛是绿色的诶,戴了美瞳吗?” 林蓿刈还是没有回答。 女孩不在乎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今天是来许愿的。我喜欢一个人,但我不敢跟她说。我怕她不喜欢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蓿刈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说出来。 不说,她永远不会知道。说了,至少你试过。 但她没有开口。她不能开口。神是不说话的。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笑了一下,说:“好吧,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自己想吧。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下次我再来。” 她走了。 林蓿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鸟居下面,忽然想起徐盉怏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走的。跑着走的,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那个女孩没有回头。 她不是徐盉怏。 没有人是徐盉怏。 徐盉怏是独一无二的徐盉怏。
第18章 乌鸦 ===== 大约是在徐盉怏被带走后的第四十天——林蓿刈不数日子,但她能感觉到时间的重量,像沙袋一样一天一天地压在她身上——那天傍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人,是一只鸟。 一只乌鸦。 它落在主殿的屋檐上,黑色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紫色的光。它歪着头,用那一颗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林蓿刈,看了很久。 林蓿刈也看着它。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乌鸦。以前她什么都不注意。但徐盉怏教过她——要去看,去听,去感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值得你看一眼。 所以她看了。 那只乌鸦的羽毛很黑,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磨光的黑石子。它站在屋檐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它的羽毛微微竖起,但它没有飞走。 它就那样看着林蓿刈。 林蓿刈也看着它。 “你是谁?”林蓿刈在心里问。 当然,乌鸦没有回答。 但它跳了一下。从屋檐的这一头跳到了那一头,然后又跳回来。它的爪子踩在瓦片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那天晚上,那只乌鸦没有走。 它飞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上,找了一根树枝,蹲了下来。它把脑袋缩进翅膀里,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球。 第二天早上,它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还在。 它不走了。 林蓿刈不知道它为什么留下来。这里没有食物给它——她没有东西可以喂它,她自己的饭都是那些冷冰冰的、不知道谁送来的、摆在门口的。她也不知道乌鸦吃什么。徐盉怏没有教过她这个。 但那只乌鸦就是不走了。 它每天站在屋檐上,或者蹲在银杏树上,或者在小院子里走来走去。它不怕人,但也从不靠近。它和林蓿刈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有一天,林蓿刈在小房间里叠徐盉怏的狩衣——她每天都要叠一遍,叠好了再打开,再叠一遍,再打开,再叠一遍。她喜欢那件衣服的味道。虽然徐盉怏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了,但她还是喜欢。她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味道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窗户上传来“嗒嗒”的声音。 她抬起头。 乌鸦站在窗台上,歪着头,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她。那一颗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泪流满面的、苍白的、瘦削的、绿色的眼睛。 林蓿刈看着它,它看着林蓿刈。 “你是在看我哭吗?”林蓿刈问。 乌鸦歪了一下头。 “你是在陪我吗?” 乌鸦跳了一下。 林蓿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很微小的、肌肉的牵动,像是笑的前奏,但笑没有出来。 从那天起,林蓿刈开始和乌鸦说话。 她知道这很傻。乌鸦听不懂她的话。即使听得懂,也不会回答。但她需要说话。她的嘴太长时间没有张开了,她的声带太长时间没有振动了,她的语言太长时间没有被使用了。它们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需要被放出来透透气。 “今天风很大。”她对乌鸦说。 乌鸦站在屋檐上,没有飞走。 “以前风大的时候,她会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她说‘你穿这么少不冷吗’。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冷。她说了之后,我才知道的。冷就是……没有她在身边的感觉。” “今天有人来参拜。一个老奶奶。她许愿说她孙女的病能好。我看着她,想起我什么愿望都实现不了。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坐在这里的、什么都不会的、普通的人。不,我连普通人都不是。普通人至少有身份。我什么都没有。” “我今天又叠了她的衣服。味道已经很淡了。我闻不到了。但我还是叠。叠的时候我觉得她在身边。叠完她就走了。每天都在走。每天都在走。” 乌鸦听着,偶尔跳一下,偶尔歪一下头,偶尔用嘴梳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它从来不叫。从来没有发出过“嘎嘎”的声音。它就那样安静地听着,像一个耐心的、不会打断你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听众。 有一天,林蓿刈问它:“你是她派来的吗?” 乌鸦歪着头看她。 “她是不是还活着?她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 乌鸦跳了一下,从屋檐的这一头跳到了那一头。 林蓿刈看着它,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成形。 那个念头很模糊,像隔着雾看东西,看不清轮廓,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不是希望——希望太亮了,亮得不像真的。它也不是绝望——绝望太暗了,暗得让人无法呼吸。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种灰色的、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想再看看徐盉怏。 不是远远地看,不是隔着风看,不是连声音都传不过去地看。是靠近了看,看清她的脸,看清她的眼睛,看清她有没有瘦,看清她有没有哭过。 她想再碰碰她。 碰碰她的手,她的脸,她的头发。碰碰她戴眼镜的鼻梁,碰碰她笑起来弯弯的嘴角,碰碰她因为熬夜而粗糙起来的皮肤。 她想再亲亲她。 亲她的嘴唇,凉的,软的,像布丁。 她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听她念故事的声音,听她做饭时哼歌的声音,听她说“蓿刈,我喜欢你”的声音。 她想她。 很想很想。 想得心脏疼。 她现在知道什么叫心脏疼了。不是生病的那种疼,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挤着、攥着的那种疼。是明明那个人不在你身边,但你觉得她应该在你身边的那种疼。是明知道不可能再见到她,但你还是想再见到她的那种疼。 那种疼没有药可以治。 因为病因是爱。 而爱不是病。 爱是—— 爱是她活着的原因。 爱是她还坐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没有死掉的唯一原因。 因为徐盉怏说过——你要活着。 她在替徐盉怏活着。
第19章 裂缝 ===== 第二个月。 主持又来了。 他站在主殿门口,看着林蓿刈。她坐在那个位置上,白发垂在肩头,绿色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 她的呼吸比以前深了。以前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现在她的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重量,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不是需要氧气,而是在忍耐什么。 “神啊,”主持说,“您还好吗?” 林蓿刈没有睁眼。 “信徒们对您很满意。您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没有感情,没有波动,一切都很好。” 林蓿刈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仅此而已。 主持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的东西,我让人处理掉了。” 林蓿刈的眼睛睁开了。 “什么?” “徐盉怏的东西。她留在神社里的那些——书,杯子,衣服。都已经处理掉了。” 林蓿刈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为什么要处理?” “因为那些东西会让你想起她。想起她,你就会有感情。有感情,你就不是神。我们需要一个没有感情的神。” “那些东西是我的。”林蓿刈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您不需要那些东西。” 主持走了。 林蓿刈坐在那里,手还握着膝盖上的布料,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供桌上的蜡烛换了两轮,久到乌鸦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歪着头看她。 “他把她的东西扔了。”林蓿刈对乌鸦说。 乌鸦跳了一下。 “书,杯子,衣服。都没了。我连闻都闻不到了。” 乌鸦走近了一步。 “但我还记得。我记得她念故事的声音。记得她做饭的样子。记得她戴眼镜时用手推镜框的动作。记得她说梦话的时候翻身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给我布丁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记得她吻我的时候,嘴唇是暖的。她抱我的时候,身体是软的。她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记得所有的一切。” “他们扔不掉我的记忆。” 乌鸦看着她,那一颗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这一次,脸上没有眼泪。
第20章 雪 === 第三个月。 下雪了。 这是林蓿刈第一次认真地看雪。以前也下过雪,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雪就是白的,冷的,落在院子里,第二天就化了。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想起徐盉怏说过的话。 “富士山山顶的雪,一年四季都不化。” 她坐在主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鸟居的横梁上也白了,碎石路被雪覆盖了,看不见那些褐色的血迹了。 一切都白了。 白得像她的头发。 白得像那件新狩衣。 白得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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