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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像布丁。 白得像——徐盉怏描述过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富士山山顶的雪。 “怏怏,”她在心里说,“下雪了。” “好看吗?” “好看。” “你那里下雪了吗?” “你冷吗?” “你要多穿点。不要像我一样穿这么少。会冷的。” “我冷的时候,会想起你。你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是冷,也是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是暖。” “冷和暖是同一天知道的。” “是你让我知道的。”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六角形的,透明的,亮晶晶的。 然后它化了。 变成了一滴水。 凉凉的,像眼泪。 她看着手心里的那滴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心合上,握住了那滴水,像很久以前握住徐盉怏的眼泪一样。 “我会好好放着的。”她说。 乌鸦站在她旁边的地上,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着,像一个黑色的毛球。它没有飞走。雪落在它的背上,它抖了抖,把雪抖掉了,然后又缩回去。 林蓿刈低头看着它。 “你不冷吗?” 乌鸦跳了一下。 “你要不要进来?房间里有暖气——虽然不是很暖,但比外面暖一点。” 乌鸦歪着头看她。 然后它跳了两步,跳过了门槛,跳进了小房间。 它在角落找了一个位置,蹲下来,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林蓿刈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笑出来了一点点。 只是很小的一点点,像雪地上一道浅浅的脚印,很快就会消失。 但确实是笑。
第21章 记忆 ===== 冬天很漫长。 林蓿刈每天做的事很少——起床,叠被褥,把两件狩衣叠好放好,吃送到门口的饭,去主殿坐着,等信徒来参拜,听他们许愿,等他们走,回小房间,和乌鸦说话,睡觉。 周而复始。 但她的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 她每天都在想徐盉怏。想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把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回忆,像一个人反复翻看一本很薄的书,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她记得徐盉怏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眼镜歪了,用手推了推。她站在鸟居下面,看着自己,眼睛亮亮的。 她记得徐盉怏给她布丁的时候。撕开包装,递过勺子,笑着说“尝尝”。那个笑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带着期待的笑。 她记得徐盉怏给她念《夜莺与玫瑰》的时候。念到夜莺死去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下,然后说“她不后悔”。她说“她不后悔”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她记得徐盉怏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手心全是汗,声音也在抖。“我想把你拴住。”她说。然后她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她记得徐盉怏第一次亲自己。嘴唇是软的,热的,有一点咸。她问“为什么是咸的”,徐盉怏说“因为眼泪是咸的”。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现在知道了。因为幸福到一定程度,身体承受不住,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记得那个雨夜。徐盉怏浑身湿透地跑来,塑料布贴了好几次都贴不正,手在发抖。她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被淋湿”。她来看她有没有被淋湿。她淋着雨跑来的。 她记得所有的。 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表情。 每一句话。 每一个眼神。 她都记得。 因为她只有这些了。 这些记忆是她所有的财富,是她活下去的理由,是她坐在这个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神社里,日复一日地当一个“东西”的唯一支撑。 只要她还记得,徐盉怏就没有离开。 只要她还记得,她们就没有分开。 只要她还记得,那些关于富士山、关于海、关于外婆、关于以后的约定,就还有实现的可能。 即使不是在这一世。 她相信。 乌鸦每天陪着她。它很少叫,但总是在那里。她说话的时候,它听着。她沉默的时候,它也沉默。她哭的时候,它走近一步。她笑的时候——虽然很少——它歪着头看她。 她开始觉得那只乌鸦不仅仅是一只乌鸦。 但她不知道它是什么。 她也没有去追问。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
第22章 换 === 第四个月的一天。 主持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和上次一样,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影子,像堵墙。 但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人。 林蓿刈认出了那个人。 是那个女孩。那个在石洞里见过的、闭着眼睛的、穿着白色衣服的、十四五岁的女孩。 她醒着。眼睛睁着,黑黑的,大大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林蓿刈以前那样,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害怕,没有期待,没有抗拒。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被两个人按着肩膀,像一件被押送的货物。 “神啊,”主持说,“您的接替者已经到了。” 林蓿刈看着他。 “我们进行了多次仪式,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可以接过您的位子,您可以休息了。” 休息。 他说得真轻松。 好像她这辈子的苦难,只是一份工作。干了太久了,该下班了。接替者来了,你可以走了。至于去哪里,那是你自己的事。反正你已经没有用了。 “她叫什么名字?”林蓿刈问。 “她没有名字。” “她应该有名字。” “神不需要名字。” “我不是神。”林蓿刈说,“她也不应该被当成神。” 主持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了一丝变化。 “你要说什么?” 林蓿刈站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了。她的膝盖有点软,腿有点麻,但她站得很直。她穿着那件旧狩衣——她把新狩衣放起来了,舍不得穿。旧狩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地方有缝补过的痕迹。 她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白发被风吹起来,绿色的眼睛看着主持身后那群人,看着那个眼神空洞的女孩。 “她应该有名字,”林蓿刈说,“她应该有选择的权力。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知道什么是好吃的,什么是好玩的,知道有人会对她好,有人会伤害她。她应该知道什么是冷的,什么是暖的,什么是爱。” “她不应该被关在这里,不应该成为一个东西,不应该坐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上,听一群不认识的人向她许愿。” “你们不应该这样做。” 院子里很安静。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理解的、赞同的笑。是一种冷的、嘲讽的、带着怜悯的笑。 “你变了。”他说,“你真的变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完美的神了。你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会反抗的、会质疑的、会给别人取名字的人。” “但你知道吗?” “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他挥了一下手。 那两个人按着女孩的肩膀,把她带进了主殿。 她走到林蓿刈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林蓿刈。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林蓿刈的绿眼睛,看着她的白头发,看着她的旧狩衣,看着她手上的戒指。 “你好漂亮。”女孩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冰裂开的声音。 林蓿刈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也很漂亮。”林蓿刈说。 女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对“你也很漂亮”这个回应做出的、本能的、肌肉的牵动。 她不知道什么叫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以前的林蓿刈一样。 “带她进去。”主持说。 女孩被带进了主殿。 经过林蓿刈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林蓿刈的白头发。 她的手指很凉,像冰。 “好软。”她说。 然后她就被带走了。 林蓿刈站在那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白发,吹动了她的衣角,吹不动她心里的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压着她。 很重。 很沉。 让她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倒下。 她不会倒下。 因为她答应过徐盉怏。 她要活着。
第23章 决定 ===== 那天晚上,林蓿刈没有去主殿。 她坐在小房间里,抱着那两件叠好的狩衣,看着墙上那张写着“怏怏”的纸,看着窗台上那个空了的布丁杯。 乌鸦蹲在她旁边,缩成一团。 “乌鸦。”她开口了。 乌鸦抬起头。 “我要走了。” 乌鸦歪着头。 “不是现在。但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她把脸埋进徐盉怏的狩衣里。 还是没有味道。 但她觉得暖。 不是皮肤感觉到的那种暖,是从心里面、从记忆里面、从那些关于徐盉怏的所有画面和声音里面,涌上来的那种暖。 “怏怏说,我们要去富士山。要去海边。要去找外婆。要找一个大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树,树下放一张椅子。她坐在椅子上看书,我在旁边做饭给她吃。” “我答应了她的。” “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乌鸦看着她,那一颗黑豆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光,是—— 泪水。 乌鸦流泪了。 林蓿刈看着那滴从乌鸦眼睛里滑落的、黑色的、小小的水珠。 “你也在想她吗?”林蓿刈问。 乌鸦没有跳,没有歪头,没有梳理羽毛。 它就那样看着林蓿刈,一动不动。 然后它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它叫了一声。 “嘎——” 声音很轻,很短,像是第一声啼哭,像是最后一声叹息,像是在说—— 去吧。 去找她。 她在等你。 林蓿刈看着乌鸦,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一点点的、浅浅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泪水的笑。 “你是她派来的。”林蓿刈说,“对吗?” 乌鸦没有回答。 但它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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