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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蓿刈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闻到了。 徐盉怏的味道。 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她回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 车子停了。 林蓿刈睁开眼睛。 窗外的景色变了。不是山,不是树,不是樱花。是一片很大的、灰蓝色的、看不到边的—— 水。 是海。 徐盉怏描述过的那种海。大到看不到边,大到天和水连在一起,大到人站在它面前,觉得自己只是一粒尘埃。 林蓿刈下了车。 海风吹过来,很大,很冷,带着咸味和腥味。她的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狩衣的袖口在风里鼓荡着,像两面小小的帆。 她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海。 海水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像墨,像夜,像黑洞洞的深渊。浪很大,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从来没有见过海。 这是她第一次见。 也是最后一次。 “这就是海。”主持站在她身后,说。 “嗯。” “好看吗?” 林蓿刈想了想。 “好看。”她说,“但没有她说的好看。” “她怎么说的?” “她说海是亮晶晶的。现在不是亮晶晶的。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海不是亮晶晶的。海是灰的。” “你失望吗?” 林蓿刈摇了摇头。 “不失望。因为她在的时候,海才是亮晶晶的。她不在,海就不是了。” 主持沉默了。 “时间到了。”他说。 林蓿刈点了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没有亮光的海,看了很久。 风很大。很冷。冷得她发抖。 但她没有退后。 “神啊,”主持说,“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蓿刈没有回答。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怏怏。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和她看着同一片海。不,那个人不在海边。那个人在山脚下的镇子里,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躺在床上,心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衰竭。 那个人在等她。 等她来救她。 林蓿刈笑了。 很浅,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转过头,往前走了一步。 悬崖的边缘。 脚下一空。 她没有闭眼。 她在落下去的时候,看见了海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裂,看见了阳光——阴了一整天的天,在她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射下来,落在海面上,把灰蓝色的水照成了金色。 亮晶晶的。 海是亮晶晶的。 “怏怏,”她在风里说,“你看,海是亮晶晶的。” 然后她跌入了海中。 水很冷。 冷得她想起第一次感受到“冷”,也是在徐盉怏来了之后。那天的风很大,徐盉怏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说“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冷。 也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暖。 现在她知道什么叫更冷了。 没有徐盉怏的冷。 但她不后悔。 因为徐盉怏给过她暖。很多很多的暖,多到够她用一辈子。即使这一辈子只有这么短,也够了。 水没过了膝盖,腰,胸口。 她想起那只有裂纹的布丁杯,想起窗台上小小的树枝,想起墙上写满字的纸,想起那张写着“怏怏”的纸。想起徐盉怏掌心的温度,想起她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想起她笑起来的弧度,她叹气的尾音,她看着月亮发呆时安静的侧脸。 水没过了下巴。 她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口气沉入海底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从胸口涌出来。很烫,在冰冷的海水里烫得她发抖。 那是心。 她终于有了心。 但很快,她便感受不到了。 因为—— 心已经给了别人。
第25章 殉情 ===== 徐盉怏跪在悬崖边,看着海面恢复平静。 周围的人群散开了。主持走了,信徒走了,连风都停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石头上,膝盖磨破了,血流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她只记得有人在凌晨敲了她的门,说“她想见你”。她跟着那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坐了很远的车,来到了这片海边。 然后她看见主持站在悬崖上,指着海面说—— “她在下面。” 徐盉怏跪在那里,看着海面。 海面很平静。 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色的狩衣,没有白色的头发,没有绿色的眼睛。只有水。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冷得刺骨的水。 她在下面。 她在里面。 她一个人。 她在那么冷的水里。 “蓿刈。”徐盉怏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蓿刈——”她又叫了一声,大声的,用尽全力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只有浪,只有远处海鸟的叫声。 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膝盖下的石头被血浸透了,久到嘴唇干裂了,久到眼泪流干了。 然后她开口了。 “若今后不能相见……” 她停住了。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若今后不能相见,”她的声音碎了,“愿你我……在梦里重逢。”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脚麻了,膝盖疼得发软,但她站得很直。她看着那片海,看着林蓿刈消失的地方,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悬崖的边缘,脚下一空。 她落下去的时候没有闭眼。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看见海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裂,看见阳光穿透海水,看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白色的。 是狩衣。 是林蓿刈的狩衣。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狩衣,白发在水里飘散着,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她闭着眼睛,脸很白,嘴唇很白,整个人白得像一尊玉做的雕像。 徐盉怏朝着她游过去。 水很冷。冷得她觉得自己也要死了。 但她不怕。 因为小刈在下面。 她的小刈。 她的神明。 她唯一的、真正的、用尽全部力气才学会去爱的神明。 她游到林蓿刈身边,伸出手,抱住了她。 林蓿刈的身体很冷。冷得像冰,像雪,像所有没有温度的东西。但徐盉怏抱着她,没有松手。 她把脸埋在林蓿刈的白发里。 水里没有味道。只有咸的、涩的、让人想哭的海水。 但她觉得她闻到了。 林蓿刈的味道。 山里的味道,雨后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抱着她,抱了很久。 水很冷。冷得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但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绿色的。 很浅很淡的绿,像早春刚冒出来的嫩芽,像深山里无人踏足的潭水。 那双眼睛睁开了。 看着她。 “怏怏。”一个声音说。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说的。在水里,在深海里,在所有声音都无法到达的地方,那颗心在说话。 “你来了。” 徐盉怏笑了。 “我来了。” “水很冷。” “我知道。” “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谁来?” 林蓿刈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不是海水,是泪。在海里流泪,是看不见的。但徐盉怏看见了。因为她也在流泪。 “怏怏。” “嗯。”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好像是。”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起来。在水里,在深海里,在所有阳光都无法到达的地方,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笑。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 “我也不怕。”她说。 她们抱在一起,在深蓝色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海里,像两颗沉入深海的星星。 光芒在消失。 温度在消失。 意识在消失。 但她们没有松手。 永远不会松手。 永生永世,都不会松手。 ---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只乌鸦。 它站在悬崖的边缘,看着海面。它的羽毛是黑色的,但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像火,像所有燃烧的东西。 它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两具沉入深海的白色身体,看着她们紧紧抱在一起的姿势。 “嘎。”它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很大,很大,大到整座山都听见了,大到整片海都听见了,大到天空和大地都听见了。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它飞到海面上,飞到那两个人沉下去的地方,盘旋了三圈。 第一圈,海水变暖了。 第二圈,阳光穿透了深海。 第三圈,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起来了。 不是气泡,不是光。 是一朵花。 一朵白色的花,从海底慢慢升起,穿过海水,穿过阳光,穿过空气,升到天空中,升到云层之上,升到星星之间。 然后它散了。 变成了无数白色的花瓣,从天上飘下来,飘在海上,飘在悬崖上,飘在风里,飘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像雪。 像梦。 像所有来不及说再见就消失的东西。 但那些花瓣没有消失。 它们落在海面上,没有融化,没有下沉,就那样浮着,一片一片,一朵一朵,把整片海染成了白色。 白色的海。 像她的头发。 像她的狩衣。 像她的爱。 ==== # If线1,我们自由了 ====
第26章 破晓[番外] === 第二十九天的深夜,凌晨两点四十分。 院子里的人开始换班了。这是徐盉怏观察了十几天才摸清的规律——每天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门口的守卫会换一批。旧的人走了,新的人还没来的那十分钟,院子里几乎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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