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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够她们翻过后墙，钻进竹林，沿着林蓿刈探好的那条路，翻过山头，到达山的那一边。 徐盉怏把那两件白色狩衣叠好，放进背包里。戒指戴在林蓿刈手上，她不肯摘下来，说“摘下来就跑不动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但徐盉怏没有坚持。她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钱、手机、充电宝、几件换洗的衣服、林蓿刈写的那些纸、一副备用的眼镜、几块巧克力和两个布丁。 “够了吗？”林蓿刈蹲在她旁边，小声问。 “够了。” “够了就走。” 门外的脚步声变了。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就是现在。 徐盉怏拉开门，牵起林蓿刈的手，两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月光很亮，亮得像探照灯，她们每走一步都觉得会被发现。但没有人喊，没有人追，只有风，只有虫鸣，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后墙不高，徐盉怏先翻过去，然后伸手拉林蓿刈。林蓿刈穿着狩衣，袖子太长，翻墙的时候被树枝挂住了。徐盉怏急着帮她扯，扯了两下才扯开，树枝在狩衣的袖口上划了一道口子。 “衣服破了。”林蓿刈低头看。 “到了那边给你缝。”徐盉怏拉着她跑进了竹林。 竹叶很密，月光被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竹根绊脚，竹叶打脸，林蓿刈赤着脚踩在竹根和碎石上，脚底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她没有吭声。 她们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了那片竹林，到了那条小溪边。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蓿刈，你的脚在流血。”徐盉怏蹲下来。 “不疼。”林蓿刈说，但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不疼才怪。”徐盉怏从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撕了一条布，帮她把脚底的伤口缠上。林蓿刈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认真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怏怏。” “嗯。” “我们逃出来了。” “还没有。翻过那个石洞才算。” 林蓿刈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个黑漆漆的石洞口。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风从洞里吹出来，湿湿的，冷冷的，带着一股霉味。 “你怕黑吗？”徐盉怏问。 “不怕。” “怕什么？” “怕你怕。”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站起来，牵起林蓿刈的手，两个人走进了石洞。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地面是湿滑的石头，头顶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林蓿刈的手紧紧地握着徐盉怏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怏怏。” “嗯。” “你怕吗？” “有一点。” “那我们快一点。” 她们加快脚步，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圆形的、发光的出口。 她们跑出去了。 月光倾泻下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个人身上。她们站在山腰的一片空地上，脚下是齐膝的野草，头顶是没有遮拦的星空，远处是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另一个镇子。 她们不认识那个镇子。但那里有路，有车，有人，有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林蓿刈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火，绿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狩衣的袖口在风里飘动，脚上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看着远处的那些光，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只在徐盉怏的描述里想象过的光。 “怏怏，那就是你说的小镇吗？” “对。” “有好多人？” “有很多人。” “有超市？” “有。” “有布丁？” “有。”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大，大到眼角都弯了。 “我们下去吧。”她说。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远方的灯火，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凌乱的白发，看着她袖口被树枝划破的那道口子——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这个瞬间。 不是因为逃出来了。 是因为和她一起逃出来了。 “走吧。”徐盉怏牵起她的手，两个人朝山下的灯火走去。
第27章 车站[番外] === 她们没有在那个镇子停留。 凌晨四点多，她们到了小镇的车站。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一条铁轨，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有一条长椅，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等最早的那班车。 林蓿刈从来没有见过火车。她不知道火车是什么，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怎么跑，不知道它会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但她不害怕。因为徐盉怏在旁边。 “怏怏，火车来的时候会怎样？” “会响。很远就能听到声音。然后它会从那个方向开过来，”徐盉怏指了指铁轨的那一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从我们面前开过去，停下来，门打开，我们走进去，找位子坐下，它就开了。” “开到哪里去？” “先到大一点的城市，然后换车，去富士山。” 林蓿刈点了点头，靠在徐盉怏的肩膀上。天边开始发白了，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东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了淡粉色。站台上的灯灭了，世界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怏怏。” “嗯。”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嗯。” “他们不会找到我们了？” “不会。” 林蓿刈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新的我们了？” 徐盉怏转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白头发上，落在她的绿眼睛上，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她看起来很累——跑了那么远的路，脚上还带着伤，一夜没有合眼。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光。 那是希望。 “对，”徐盉怏说，“从今天开始，是新的我们。” 远处传来汽笛声。 林蓿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站起来，踮起脚尖，看着铁轨的那一头。晨光中，一个小小的光点从远处移动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伴随着轰隆轰隆的声响。 火车来了。 它从晨光中驶来，车头亮着一盏大灯，像一只巨大的、发光的眼睛。铁轨在震动，站台在震动，空气在震动。林蓿刈站在站台边缘，白发被火车带来的风吹得飘起来，她的嘴微微张着，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看见——不，她就是第一次看见。 火车停下来了。门开了。 “走吧。”徐盉怏牵着她的手，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没有多少人。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蓿刈坐在靠窗的那一边，脸贴着窗户，看着外面快速移动的风景——田野、房屋、树木、电线杆，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快得像翻书。 “怏怏，外面的东西在跑。” “不是它们在跑，是我们在跑。” “我们在跑？” “对。火车在跑，带着我们一起跑。” 林蓿刈想了一会儿。 “跑到哪里去？” “跑到我们想去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林蓿刈靠在徐盉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太累了，跑了一夜，脚还在疼，身体已经没有力气了。 但她睡不着。 因为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她能听见那个声音——扑通，扑通，扑通——像鼓点，像马蹄，像所有奔跑的东西发出的声响。 她在跑。她的心在跑。跑向富士山，跑向海边，跑向外婆的墓，跑向所有她从来没有去过、但即将去往的地方。 “怏怏。” “嗯。” “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睡吧。” “你会一直在我旁边？” “一直。” “不下车？” “不下车。” “不把我一个人留在车上？” “不。” 林蓿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之后，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那抹弯弯的笑意。 徐盉怏看着她的睡脸，看着她白色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看着她嘴唇上那一道小小的干裂，看着她因为睡觉而放松下来的、不再紧绷的眉头—— 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睡吧，”她说，“到了我叫你。”
第28章 城市[番外] === 她们在中午的时候到了那个“大一点的城市”。 徐盉怏选的是名古屋。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有从神社所在的那个偏僻地方直达的火车，也有去富士山的新干线。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们。没有人知道林蓿刈是谁，没有人知道徐盉怏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里，身后跟着什么样的阴影。 她们是两张白纸。 在这个城市里，她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蓿刈第一次走进城市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害怕——她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是震撼。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街道上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动，穿着各色衣服，拎着各色的包，走向四面八方。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声音——汽车的喇叭声，店员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声，音乐声，说话声，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楼。楼太高了，高到她仰起头也看不到顶。楼上有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和白云，像一面巨大的、竖起来的湖面。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多气味。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小摊食物的味道，花店传出来的花香，咖啡店飘出来的苦香——所有的气味纠缠在一起，让她的鼻子不知道先闻哪一个好。 她站在车站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终于被连根拔起的树。 “蓿刈？”徐盉怏握紧了她的手，“你还好吗？” 林蓿刈转过头来看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害怕，不是不安，更像是一种……眩晕。不是因为站不稳，而是因为眼前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来不及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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