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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盉怏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谢谢你养大怏怏。谢谢你把她教得这么好。谢谢你让她来找我。谢谢你给我名字。” “我没有礼物给你。但我带了戒指。是怏怏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留给她的。” 她把戴着戒指的手举起来,给墓碑看。 “我会好好保管的。不会丢。不会摘下来。一直戴着。戴到死了也戴着。死了之后,我也可以戴着它去找你。到时候你可以看看我。看看你给我取名字的人,长什么样。”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照在松针上,照在林蓿刈的白头发上。 徐盉怏也鞠了一躬。 “外婆,”她说,“我把她带来了。你让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 那天下午,她们在墓前坐了很久。徐盉怏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外婆照顾她的事,说她在神社遇到林蓿刈的事,说她们逃出来的事,说她们在海边住的事。 林蓿刈听着,偶尔插一句。 “她那时候就跑得很快吗?” “谁?” “怏怏。” “对,她从小就跑得快。” “难怪那天晚上跑得那么快。” 徐盉怏笑了。“那天晚上跑得快是因为有人在追我们。” “不是,”林蓿刈说,“是因为你本来就跑得快。” “你又没看过我小时候跑步。” “不用看。你什么都是快的。说话快,走路快,吃饭快,喜欢我也快。” 徐盉怏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喜欢你快了?” “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你说过的。” “我说的是‘第一次见面就有点感觉’。” “那就是喜欢。”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好吧,”她说,“就是喜欢。” 林蓿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我也喜欢你。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虽然没有你那么快,但也是第一次见面就——” “你说过你第一次见面只是觉得心里动了一下。” “那就是喜欢。你说的,‘那是在敲门’。你在敲门。你敲了,门开了。你进来了。没有出去过。”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宝石,看着她嘴角弯弯的笑,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出去的,”她说,“永远不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走了。 林蓿刈又鞠了一躬。 “外婆,我们走了。下次再来。下次我会做味增汤带给你。我现在会做了。怏怏说做得好吃。” 她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谢谢你。”她说。然后她转身,牵着徐盉怏的手,走下了山丘。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投在松树下,投在来时的路上。 “怏怏。” “嗯。” “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一个有院子的地方。院子里种一棵树。树下放一张椅子。你坐在椅子上看书。我在旁边做饭。” “还有呢?” “养一条狗。叫亮晶晶。” “猫已经叫亮晶晶了。” “那就再养一条狗。叫亮亮。” 徐盉怏笑了。 “好。我们去找一个那样的地方。” “很远也没关系。” “很远也没关系。” “找多久也没关系。” “找多久也没关系。” “只要和你一起。” “只要和你一起。” 她们走在下山的路上,手牵着手,白色的狩衣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风从山丘上吹下来,带着松树的气息,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暮色来临前的最后一缕暖意。 她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那些信徒会不会找来,不知道主持会不会放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们知道一件事。 她们在一起。 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只要在一起,什么日子都能过。 只要在一起,那些关于富士山、关于海边、关于外婆、关于有院子的房子、关于树下的椅子、关于狗和猫、关于以后的所有约定—— 都可以实现。 不一定在这一年。 不一定在这十年。 但一定在这一生。 因为她们有一生的时间。 她们逃出来了。 真正的逃出来了。
第32章 院子[番外] === 她们找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她们去了很多地方——去了京都,去了奈良,去了镰仓,去了轻井泽,去了很多有山有海的小镇和村庄。她们看过很多房子,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的、有旧的、有贵的、有便宜的。但林蓿刈总说“不太对”。 “哪里不对?”徐盉怏问。 “院子不对。树不对。椅子的位置不对。” “你要求也太高了。” “不是要求高。是感觉不对。我要的院子是有阳光的。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照在椅子上。你坐在椅子上看书,不会冷。” “冬天的早上太阳再大也会冷。” “那就穿厚一点。我给你织围巾。” “你会织围巾?” “不会。可以学。”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你学。我等着。” 她们在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长野县山里的一栋老房子,离最近的小镇开车要二十分钟,四周全是山和树,没有邻居,只有一条小溪从房子前面流过。房子不大,但院子很大,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正黄着,金灿灿的,像一把巨大的金色伞盖。 树下有一张石凳,不是椅子,但形状刚好可以坐一个人。早上的阳光会从东边的山头照过来,穿过银杏树的枝叶,落在石凳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林蓿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走到石凳前,坐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徐盉怏。 “就是这里。” 徐盉怏看着她坐在石凳上的样子——白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白色的狩衣,金色的银杏叶从她身后飘落下来,像一幅画。 “好,”徐盉怏说,“就是这里。” 她们买下了那栋房子。 手续办了很久——毕竟林蓿刈没有身份。徐盉怏花了很大力气,找了很多关系,才帮她办了一张身份证。证件上的名字是“林蓿刈”,出生日期写的是徐盉怏遇见她的那一天。户籍地址是这栋房子的地址。 拿到身份证的那天,林蓿刈拿着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看了很久。 “我有身份了。”她说。 “嗯。” “我是人了。” “你一直都是人。现在法律也承认你是人了。” 林蓿刈把那身份证贴在胸口,笑了。 “怏怏,我是人了。” “嗯。你是人了。” “我可以和你结婚了?” 徐盉怏愣了一下。 “你……你想结婚?” “嗯。想。你不想?” “我想。但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我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们在一起,是合法的,是被人承认的,是不用躲的。” 徐盉怏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别哭了。”林蓿刈说,“你最近哭太多了。”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我想哭的话。” 林蓿刈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说少一点。” “不要。”徐盉怏说,“继续说。我哭也是高兴的。” 她们没有马上结婚。她们说等春天来了,等银杏树长出新叶子的时候,在院子里办一个小小的仪式。不需要很多人,不需要很大的排场。就她们两个人,加上那只叫亮晶晶的橘猫,再加上那条还没养的叫亮亮的狗。 就够了。 冬天来了。 长野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蓿刈学会了织围巾——她学得很快,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就织出了第一条围巾,白色的,毛线是徐盉怏帮她选的,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她织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徐盉怏。 徐盉怏戴着那条围巾,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雪人的鼻子用的是胡萝卜,眼睛用的是两颗黑豆,嘴巴用的是林蓿刈画的一个弯弯的弧形。 “像你笑的样子。”徐盉怏说。 “不像。我笑得比它好看。” “你笑得比它好看多了。” 林蓿刈看着那个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在雪人胸口的位置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怏。” 徐盉怏看着她蹲在雪地里,白发上落满了雪花,绿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雪人胸口那个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在神社的那个小房间里,林蓿刈在墙上写“怏怏”,写了很多遍,写到纸都皱了。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雪地里堆一个雪人,在雪人胸口写上对方的名字。 她们活下来了。 她们逃出来了。 她们在一起。 “蓿刈。” “嗯。” “一年了。” “什么一年了?” “从我遇见你的那天,到现在。一年了。” 林蓿刈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白白的,像结了霜。她的绿眼睛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被冰雪覆盖的泉水。 “才一年?” “嗯,才一年。” “我觉得像一辈子。” 徐盉怏看着她,笑了。 “还有好多辈子呢。” “嗯。好多辈子。” 她们在雪地里抱在一起,白色的围巾缠在一起,白发和黑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银杏树在雪中沉默着,等待春天的到来。 亮晶晶从屋里跑出来,在雪地里踩了一串梅花印,然后蹲在两个人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的山,近处的雪,头顶的天,脚下的地。 还有她们。 只有她们。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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