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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怏怏。” “嗯。” “海是活的。”她说。 “什么?” “它在呼吸。来的时候是吸气,走的时候是呼气。它在呼吸。”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被海风吹起来的白发,看着她脚边不停来去的浪花。 “你说得对,”徐盉怏说,“它在呼吸。” 林蓿刈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抚摸她。 “怏怏,你来。” 徐盉怏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到了一起,手指交缠着,海水从指缝间流过。 “是凉的。”林蓿刈说。 “嗯。” “比游泳池凉。” “嗯。” “但比那天晚上凉。” 徐盉怏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晚上——她被关在小房间里的那个晚上,外面下着雨,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发抖。那天的凉,是渗进骨头里的、怎么都暖不过来的凉。 “现在的凉是好的凉。”林蓿刈说,“因为它会暖。太阳晒一晒就暖了。手拉一拉就暖了。” 她在水里握紧了徐盉怏的手。 “你在旁边就暖了。” 她们在海边待了一整个下午。捡贝壳——林蓿刈第一次看见贝壳,拿起来对着太阳看,贝壳的纹理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她“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见彩虹。她把每一个捡到的贝壳都放在口袋里,口袋装不下了就捧在手里,手里捧不下了就放在徐盉怏的帽子里。 “你捡这么多干嘛?”徐盉怏问。 “带回去。放在房间里。看到它们就想起海。” “我们要在海边住一阵子,不用现在都捡完。” “那你帮我拿着。” 徐盉怏笑着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贝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海面被染成了金色,然后变成暗红色,然后变成深蓝色,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林蓿刈靠在徐盉怏的肩膀上,白发被晚风吹得飘起来,偶尔拂过徐盉怏的脸。 “怏怏。” “嗯。” “我们以后住在海边好不好?” “好。” “每天来看日落?” “好。” “捡很多贝壳。” “好。” “你做饭给我吃。” “好。” “我洗碗。” “好。” “我们养一条狐狸。” “好。” “给它取名字。” “好。” “叫什么?” 林蓿刈想了想。 “叫小刈。” 徐盉怏笑了。“那是你的名字。” “那叫小怏。” “那也是你的名字——你叫我的名字。” “叫……亮晶晶。”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白发,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正在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光,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安心的、像找到了家一样的笑。 “好,”徐盉怏说,“叫亮晶晶。” 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海风变冷了。 但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动。 她们坐在黑暗的沙滩上,听着海的呼吸,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怏怏。” “嗯。” “今天是多少天?” 徐盉怏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从她们逃出来的那天算起。 “第十四天。” “还有好多天。” “对,还有好多天。” “我们会一直这样在海边待着吗?”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林蓿刈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我会想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长大的地方。” 徐盉怏的心紧了一下。“你是说神社?” “不是神社。是那座山。那个院子。那棵银杏树。那个小房间。”她停了一下,“还有乌鸦。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 林蓿刈想了想。 “不想。不想被他们抓到。但有时候会想。想那棵树,想那个房间,想那只乌鸦。” “想回去又不敢回去?” “嗯。” 徐盉怏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以后找一个别的山。别的院子。别的银杏树。别的房间。不是那个神社,但像它。我们可以住在那里。冬天看雪,秋天看落叶。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不会有那些人?” “不会有。” “不会有主持?” “不会。” “不会有人让我当神?” “不会。你什么都不用当。你是林蓿刈。只是林蓿刈。我的林蓿刈。” 林蓿刈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怏怏。” “嗯。” “我现在是人了?” “你一直都是人。” “以前他们不觉得我是。” “他们不重要。” “现在你觉得我是?”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从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你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衣服,赤着脚,白头发被风吹起来。你看着我,你的眼睛是空的,但我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人的东西。” 林蓿刈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人的东西?” “等。”徐盉怏说,“你在等。等一个人来。你不记得自己在等,但你一直在等。等了一辈子。” “等到你了。”林蓿刈说。 “嗯。等到我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带着远处渔船的灯光,带着明天和以后。 她们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夜,直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第31章 外婆[番外] === 她们在海边住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里,她们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早上起来看日出,上午在海边散步,下午捡贝壳、看书、做饭,傍晚看日落,晚上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数星星。 林蓿刈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味增汤已经做得很好了,豆腐切得大小均匀,海带泡得恰到好处,味增的用量也掌握了。她还学会了煎鱼——第一条煎糊了,第二条煎得半生不熟,第三条煎得刚刚好,外酥里嫩。她把第三条鱼端到徐盉怏面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交了一份满分试卷。 “你尝尝。” 徐盉怏尝了。 “好吃吗?” “好吃。很好吃。” 林蓿刈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高。她坐下来,自己也尝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嗯。好吃。比以前做的好吃。” “你不谦虚一下吗?” “为什么要谦虚?好吃就是好吃。” 徐盉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们还养了一只猫。不是买的,是旅馆旁边的一只流浪猫,橘色的,瘦瘦的,总是在她们门口蹲着。林蓿刈喂了它几次鱼骨头,它就不走了。她们给它取名叫“亮晶晶”。虽然徐盉怏觉得一只橘猫叫“亮晶晶”有点奇怪,但林蓿刈坚持,她就没有再反对。 亮晶晶喜欢睡在林蓿刈的腿上。林蓿刈看书的时候,它蜷在她腿上,闭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会响。”林蓿刈第一次听到呼噜声的时候,惊讶地说。 “那是它高兴。” “它为什么高兴?” “因为它在你的腿上。” 林蓿刈低头看着怀里的橘猫,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也高兴。”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早晨,徐盉怏醒来的时候,发现林蓿刈不在身边。 她坐起来,看见林蓿刈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狩衣,白发被晨风吹得飘起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正在写什么。 徐盉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写什么?” “日记。” “你写日记了?” “嗯。外婆说了,要写日记。把每天发生的事记下来。以后看。” 徐盉怏愣了一下。“外婆说的?我外婆?” “嗯。你教我的那些纸里,有一张上面写着‘外婆说,要写日记’。可能是你以前写的,夹在里面的。” 徐盉怏想了想。她确实有一段时间练字的时候写过一些句子,其中有一句是“外婆说,要写日记,以后看”。她以为那张纸丢了,没想到被林蓿刈捡到了,当成了某种……人生准则。 “你知道我外婆还说过什么吗?”徐盉怏问。 “什么?” “她说,要带喜欢的人去看她。” 林蓿刈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绿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去看她?她的……墓?” “嗯。” “可以吗?” “可以。你想去吗?” 林蓿刈点了点头。 “想去。想对她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怏怏来找我。谢谢你给我取名字。谢谢你养大了她。谢谢你把戒指留给她——她现在给我了。” 徐盉怏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我们去看她。” 她们坐车去了徐盉怏外婆住的那个小镇。那是林蓿刈第一次坐长途巴士,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她在徐盉怏的肩膀上睡了三个小时。醒来了就看看窗外——窗外是山,是田,是河,是不认识的小镇和村庄。 快到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戒指——徐盉怏帮她戴回手上了,在逃出来的第二天早上,从那个布袋里拿出来的。 “你拿着吧,”徐盉怏当时说,“本来就是你的。” 林蓿刈没有推辞。她把戒指戴回无名指上,转了转,摸到了内侧的那个“等”字。 等到了。 她等到了。 现在她要去看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人了。 外婆的墓在小镇后面的山丘上,不大,很安静,周围种着几棵松树。墓碑上刻着“林淑芬之墓”,旁边刻着立碑人的名字——徐盉怏。 林蓿刈站在墓前,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林淑芬。”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然后她鞠了一躬。 很深很深的一躬,头发垂到了膝盖。 “外婆,”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外婆”,她从来没有机会叫任何人“外婆”,“我是林蓿刈。你给我取的名字。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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