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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通了?”主持问。 “嗯。”林蓿刈说,“我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 “我答应你们。做你们的神。不问,不想,不爱。没有感情,没有心,什么都没有。就像以前一样。” 主持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一丝怀疑。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主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见了最后一面,你就放不下了。见了她,你的心会更乱。见了她,你做不回以前那个神。” “我不会见她之后就不认她。我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有没有受伤。看看她有没有瘦。看一眼就够。”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行。”他说。 林蓿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不是那种压抑的、藏在胸腔里的哭泣。是真正的、透明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绿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白色的狩衣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求你了。”她说。 她跪下来了。 不是被按着跪下的,是她自己跪下的。她跪在主持面前,白发垂在地上,双手撑在碎石子上,额头抵着地面。 “求你了。”她说,“让我见她一面。最后一面。之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没有心我就没有心。你要我当神我就当神。你要我忘记她我就努力去忘。但在这之前,让我看看她。让我知道她还活着。让我知道她还好好的。” 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碎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一面。只能远远地看。不能说话,不能靠近。看完之后,你就要跟我们走。去一个地方。不再回来。” “好。”林蓿刈说。 她被带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后座,两边各坐着一个人。车窗是茶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她坐在后座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狩衣的袖口。 车开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她不知道,她没有看窗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转动戒指,转了又转,转了又转。 戒指的内侧刻着一个字。她摸到了。 “等。” 徐盉怏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所以从来没有看见过。但今天她转了戒指,摸到了那个字。 等。 她在等。 等她。 林蓿刈看着那个字,眼泪又流下来了。 车停了。 “到了。”坐在前排的人说,“下车。” 林蓿刈下了车,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一条公路上,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山,只有树,只有很远的远方有一个小镇的影子。 “她在哪里?”林蓿刈问。 “那边。”一个人指着公路的另一头。 林蓿刈看过去。 公路的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狩衣,黑色的短发,戴着眼镜——眼镜的镜片碎了一片,用胶带粘着,戴在她脸上,歪歪的,像是临时修好的。 是徐盉怏。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边。距离太远了,远到看不清她的表情,看不清她的眼睛,看不清她有没有哭。但林蓿刈知道她在看自己。因为她的方向,正对着自己。 林蓿刈想跑过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只能远远地看。”那个人说。 林蓿刈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白色的、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风吹过来,很大的风,从公路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卷起灰尘和落叶。风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吹得她的狩衣袖口鼓荡起来。 远处的那个影子动了。她朝这边走了一步。 “别动。”拉住她胳膊的人说。 那个影子停住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第16章 归位 ===== 林蓿刈回到神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暗红色,鸟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山顶流下来。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那些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褐色血迹。 她站在鸟居下面,抬头看着那块朱红色的横梁。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外面”。她的世界就是这座神社,这个院子,这间小房间。日出日落,春夏秋冬,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标签,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她不觉得春天温暖,不觉得夏天炎热,不觉得秋天萧瑟,不觉得冬天寒冷。 那些感觉,是徐盉怏来了之后才有的。 现在徐盉怏走了,那些感觉还留着。 她能感觉到风是冷的,夕阳是暗的,院子是空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碎石子上,石子硌着脚底,有一点疼。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 那种疼不剧烈,但持续。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神啊,请进。”身后传来主持的声音。 林蓿刈没有回头。她穿过院子,走上主殿的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里面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着昏黄的光。供桌上摆着新的供品——新鲜的橘子,新鲜的柿饼,新鲜的糕点。那些东西以前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以前只有发霉的、干硬的、快要过期的东西才会被送到这里来。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怕了。他们怕她这个“有了心的神”会报复,会用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力量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所以他们换了新供品,换了新态度,换了新语气。 但他们没有换掉她。 因为她还有用。 林蓿刈在主殿中央的位置上坐下来。那个位置她坐了很多年,久到屁股下面的垫子都被坐出了一个凹陷的形状。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白发垂在肩头,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她应该闭眼的。以前她总是闭着眼睛,像一尊真正的雕像。但她今天没有闭。她睁着眼睛,看着供桌上摇曳的烛火,看着烛火后面那尊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神像,看着神像脸上那抹慈悲的、冷漠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微笑。 她看着那抹笑,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笑什么?”她在心里问那尊神像。 神像没有回答。 “你走了,”她在心里说,“你离开这里,去找你的自由了。你走之前说不用找人接替你的位置。他们不听。他们抓了我,把我放在这里,让我替你坐这个位置。我坐了不知道多少年。他们不给我名字,不给我衣服,不给我任何东西。他们让我做一个‘东西’。” “然后她来了。她给了我名字,给了我衣服,给了我戒指,教我什么是冷,什么是暖,什么是爱。她把我的心捂热了。然后他们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了。” “神啊,你说——我应该恨谁?” 神像没有回答。 烛火摇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戒指在烛光下泛着昏黄的光,内侧那个“等”字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句永不兑现的承诺。 “我不恨你。”她说,“我谁也不恨。恨没有用。恨不能把她带回来。”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我会等。一直等。等到再也等不动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林蓿刈没有回小房间。 她坐在主殿里,坐了一整夜。烛火燃尽了,有人来换了新的。又燃尽了,又换了新的。反反复复,像她的生命一样——燃尽了被人换掉,燃尽了又被换掉,永远没有自己熄灭的权利。 天亮的时候,有人送来了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杯温水。 林蓿刈看着那碗白粥,想起徐盉怏做的味增汤。热的,暖的,有豆腐和海带的那种。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是热的,但味道是寡淡的。不是徐盉怏做的,什么都是寡淡的。 她把粥喝完了。 因为她要活着。 她要等。
第17章 空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林蓿刈不再数日子了。以前她和徐盉怏在一起的时候,每一天都是有名字的——第一百二十天,第一百三十五天,第一百五十天。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有新的故事,新的表情,新的温度。 现在每一天都一样。 天亮,天黑,天亮,天黑。 她没有再穿过那件白色的新狩衣。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了徐盉怏的狩衣旁边。两件衣服并排放在枕头上,像两个人并排躺在一起。她每天晚上看着那两件衣服入睡,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两件衣服。 她也没有再说过话。 没有人需要她说话。信徒来参拜的时候,只需要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以前一样。他们不需要她开口,不需要她回应,甚至不需要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在那里”的东西。一个可以投射他们愿望的、空白的、不会反驳也不会拒绝的屏幕。 林蓿刈就是那个屏幕。 她重新变成了“神”。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现在她是满的——装着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声音、一份感情的满。她从外面看和以前一模一样——白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空白的表情,一动不动的姿势。 但她的里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的里面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都在她心里说话。 “蓿刈,今天风大,多穿点。” “蓿刈,你又不好好吃饭,你看你瘦的。” “蓿刈,我给你念个故事吧。今天念什么?《小王子》好不好?” “蓿刈,你看月亮。今天月亮很圆,像你第一次笑的时候那样。” “蓿刈,我想你了。你呢?你有没有想我?” 林蓿刈每次都在心里回答。 “想了。” “很想。” “每一天都在想。” “想得心脏疼。” “疼也要想。因为不想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孩来参拜。 她大概十八九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扎着马尾辫。她站在主殿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许什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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