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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不会不在的。”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蓿刈——” “没有如果。”林蓿刈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到徐盉怏吓了一跳,“你说过你会在的。你说过你不会走远的。你说过你会一直在这里。你答应过我的。你拉过钩的。你不能反悔。你不能。”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的那种,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在一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徐盉怏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蓿刈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那不是小声的啜泣,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崩溃的大哭。她的身体在徐盉怏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的叶子,像浪中的小船。她的哭声闷在徐盉怏的衣服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让人心碎的声响。 徐盉怏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白发上,也哭了。 两个人坐在主殿的台阶上,抱着彼此,哭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正空,又从正空移到了西边。 风冷了又暖,暖了又冷。 银杏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她们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抱着,脸贴着脸,呼吸交缠在一起。 “怏怏。”林蓿刈的声音哑了,像破损的风箱。 “嗯。” “我不想让你死。” “我不会死的。” “他们说要让你消失。” “消失不代表死。” “那代表什么?” 徐盉怏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消失”意味着什么。可能是被带走,可能是被关起来,可能是被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不管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 离开林蓿刈。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呢? 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蓿刈。”徐盉怏说,“我们还有时间。十九天。也许不止十九天。也许会有转机。也许他们会改变主意。也许——”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这些“也许”都是骗人的。是她用来骗自己的。也是用来骗林蓿刈的。 林蓿刈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绝望,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表情。 “怏怏。” “嗯。” “我们逃跑吧。” 徐盉怏看着她。 “跑不掉。他们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是。我们跑不掉的。” “不是从山下跑。” “那从哪里跑?” 林蓿刈转过头,看着神社后面的山林。月光下,那片山林黑漆漆的,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墨色的海。 “从后面。”林蓿刈说,“我知道一条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坐在主殿里的时候,看见有人从后面走过。不止一次。那条路通到山的那一边。山的那一边,有别的镇子,别的路,别的车。”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因为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想走。” 林蓿刈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绿色的眼睛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现在我想走了。” 第二十天。 她们开始准备逃跑。 不是收拾行李那种准备,而是更隐秘的、更小心的、不能让任何人察觉的准备。徐盉怏把一些必要的东西——钱、手机、照片、几件换洗的衣服、林蓿刈的那些纸——分批次藏在了神社后面的一个树洞里。那个树洞很隐蔽,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蓿刈则在夜里偷偷地去探那条路。 她不在的时候,徐盉怏就在院子里坐着,和那些守在院子里的“人”对视。那些人从来不和她说话,只是看着她,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监视的、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处理掉的麻烦的眼神。 徐盉怏不怕他们。 她只怕一件事。 林蓿刈被抓回来。 第二十三天。 林蓿刈探好了路。 “从后面走,要翻过一个山头,”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在泥土上画路线,“这里有一片竹林,穿过去有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往上走,会看到一个石洞。穿过石洞,就是山的那一边。那边有一条公路,有车经过。我们可以拦车。” 徐盉怏看着她画的地图,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白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地图的?”徐盉怏问。 “你教过我认字。地图也是字的一种。” 徐盉怏笑了。 “什么时候走?”林蓿刈问。 “再等几天。等他们换班的时候。换班的时候人会少一些,注意力也没那么集中。” “什么时候换班?” “我观察过了。每天凌晨三点到三点半。那半个小时,院子里的人会少。后门那边,会有一段时间没有人。” 林蓿刈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观察了?” “嗯。” “你不是每天都在院子里坐着吗?” “对。我就是用那个时候观察的。他们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在看他们。”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一下。 “怏怏。” “嗯。” “你越来越像我了。” “像你
第15章 赴死 ===== 徐盉怏被带走了。 林蓿刈跪在地上,被两个人按着肩膀,看着那团模糊的黑色和白色消失在鸟居的方向。徐盉怏的眼镜掉在地上,银框的,镜片碎了一片,月光照在碎片上,像碎了的星星。 她想追上去。她挣扎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挣扎过。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爆发,像岩浆,像海啸,像所有被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情感同时冲破了堤坝。她挣开了一只手,又挣开了另一只,站起来,往前跑了一步—— 又被按住了。 这一次是四个人。四个人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回了地面。她的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狩衣。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那团白色在消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没有人了。 月光下只有碎石子和落叶,和那副碎了镜片的眼镜。 “怏怏。”林蓿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更大声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怏怏——” 还是没有回答。 那些人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他们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完成了一项任务,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主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林蓿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神啊,”他说,“您需要冷静一下。” 林蓿刈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红。绿色的瞳孔被红色浸透了,像血,像火,像所有即将毁灭的东西的颜色。 “她在哪里?”林蓿刈问。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要见她。” “您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 林蓿刈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主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您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她会被送回她来的地方。我们会确保她不会再来这里,不会再来找您。她会有她的生活,您有您的位置。两条平行线,不会再相交。” “你们不能——” “我们能。”主持说,“我们一直都能。林蓿刈——如果你喜欢这个名字的话——你听好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是我们给的。你的位置,是我们安排的。你的意义,是我们赋予的。你以为你有了心,有了感情,有了爱,你就变成人了?”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不是的。你还是一个东西。一个有了感情的东西,比没有感情的东西更危险。所以我们要把那个让你有感情的人拿走。拿走了,你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没有心,没有感情,什么都没有。你就会变回以前那个完美的、什么都不想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 林蓿刈看着他,那双红绿交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 “我不会变回去的。”她说。 “你会。” “我不会。” “那我们等着看。” 主持直起身,对按住她的那四个人点了点头。 “带她回房间。看着她。不要让她出来。” 林蓿刈被拖回了那个小房间。 四个人守在门口,两个人守在窗外。他们站在月光下,像四根钉进地面的木桩,一动不动。小房间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被木板封住了。林蓿刈坐在地上,靠着墙,怀里抱着那件白色的狩衣——徐盉怏的狩衣。她被带走的时候没有穿走,留在了房间里。 林蓿刈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 衣服上还有徐盉怏的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那是徐盉怏的味道。 她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只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往外翻出来的、无声的痉挛。她的身体在颤抖,但不是冷。她的心在疼,但不是生病。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 没有人教过她这个词。 但她现在知道了。她在自己身体里找到了这个词。 绝望。 天亮了。 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几条,像金色的线。林蓿刈还坐在墙角,抱着那件狩衣,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在地上,白色的,和落进来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光。 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饭。 她没吃。 又有人塞进来一碗。 她没吃。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她一口也没吃。 第三天的时候,主持来了。他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跟她说话。 “你不吃东西,会死的。” 林蓿刈没有回答。 “你死了,她也活不成。” 林蓿刈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活着。但她活不活得下去,取决于你。如果你死了,她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如果你活着,她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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