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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沉默了很久。 “徐小姐,”他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你离开这里。”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不是我们之间的矛盾了。”主持说,“那就是你和整座神社、整个信徒之间的矛盾。你一个人,对我们几百人。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徐盉怏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个月。”主持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后的今天,我会再来。如果你还在,我们会采取必要的措施。” “什么措施?” 主持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身后的那排人也跟着走了。黑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什么活物的骨头上。 黑色的轿车发动了,沿着山路颠簸着开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风停了。银杏叶不落了。阳光好像也变冷了。 徐盉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她转过身。 林蓿刈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穿着那件白色的新狩衣,白发散在肩上,赤着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那种空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空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最底下、用尽全力才没有让它浮上来的表情。 她的绿眼睛看着徐盉怏,一动不动的。 “蓿刈。”徐盉怏走过去,“你听到了多少?” “都听到了。” 徐盉怏的心沉了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说‘如果工具坏了,我们会换一个新的’开始。” 徐盉怏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蓿刈先开口了。 “怏怏。” “嗯。” “他们说我是工具。” “你不是。” “他们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 “他们说我不该存在。” “你该。”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怏怏,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人,是不是神,是不是怪物,是不是东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那些人说话。我不知道我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眼睛为什么是绿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名字,有没有过去。我不知道我算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徐盉怏。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真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徐盉怏第一次看见林蓿刈哭。不是红了眼眶的那种哭,不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那种哭,是真的、透明的、咸的、从绿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 一滴,两滴,三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白色的狩衣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这里动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我不相信。我以为那是假的,是我自己骗自己。后来你每天都来,每天和我说话,给我念故事,给我做饭,给我做衣服。这里每天都在动。动得很厉害。动到我不得不相信。” “你来了以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暖。什么叫冷。什么叫哭。什么叫笑。什么叫爱。什么叫——活着。” “你是真的。你给我的名字是真的。你给我的戒指是真的。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流的那些眼泪,都是真的。” 她看着徐盉怏,眼泪一直流。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你是真的。你是真的就够了。” 徐盉怏看着她,看着她哭,听着她说完这些——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林蓿刈拉进了怀里。 “你是真的。”林蓿刈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件真的东西。” 徐盉怏抱紧了她,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 “我带你走。”徐盉怏说,“我们今晚就走。不要一个月,不要明天。今晚就走。” 林蓿刈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有一丝茫然。 “走?去哪里?” “去富士山。去海边。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可以吗?” “可以。” “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他们找不到的。我们去很远的地方。他们找不到的。” 林蓿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能带的东西不多。林蓿刈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几件单衣,一本徐盉怏送给她的童话故事集,窗台上插着小树枝的布丁杯,枕头下面压着的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墙上贴着的那张写着“怏怏”的纸。 她把那些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一个小布袋里。 “带上这个。”她说。 “好。” 她又把布丁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太大了,不好带。不带了吧。” “你确定?” 林蓿刈摸了摸杯子的边缘,摸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 “它在我的脑子里。不用带。” 徐盉怏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她忍住眼泪,继续收拾。 她把自己的东西也收好了。不多。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现在还是那个包。包里多了一件东西——一张她们在神社院子里拍的照片。徐盉怏用手机拍的,后来在镇上的打印店洗了出来。照片里两个人穿着白色的狩衣,头挨着头,笑得很好看。 她把照片放进了包里。 晚上十点多,她们准备出发了。 徐盉怏关了灯,牵起林蓿刈的手,打开门—— 门外的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黑色的衣服,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他们站在院子的正中央,堵住了出神社的唯一的路。 “这么晚了,两位去哪里?”左边的那个人问。声音不冷不热。 徐盉怏握着林蓿刈的手紧了一下。 “散步。”她说。 “神社不开放夜间活动。请回吧。” “我们只是在院子里走走。” “神明不能离开神社。这是规矩。” 徐盉怏看着他们。他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转
第14章 威胁 ===== 林蓿刈烧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徐盉怏几乎没有合过眼。她守在林蓿刈身边,不停地换冷毛巾,喂她喝水,握着她的手说话。说的话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有时候是念故事,有时候是讲外面的世界,有时候只是反反复复地叫她的名字。 “蓿刈。蓿刈。蓿刈。” 像念咒语一样。 林蓿刈昏睡着,眉头紧皱,嘴唇干裂,白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心跳时快时慢,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但她的手指始终握着徐盉怏的。 没有松开过。 第三天的夜里,林蓿刈的烧终于退了。 徐盉怏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林蓿刈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绿色的眼睛还很虚弱,像刚下过雨的天空,雾蒙蒙的,但至少——它们是睁开的。 “蓿刈。”徐盉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醒了?” 林蓿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怏怏。”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的,“你的眼睛好红。”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烧了三天。”她说,“你知道你烧了三天吗?” 林蓿刈想了想。 “不知道。我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到你了。你站在很远的地方,我走不过去。我一直在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但你就是很远。后来你走过来了。你走过来的时候,梦就醒了。” 徐盉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 “我不会走远的。”她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林蓿刈摸着她的脸,摸到了眼泪,摸到了眼镜的边框,摸到了她因为熬夜而冒出来的胡茬——虽然徐盉怏没有胡子,但林蓿刈觉得她的脸比平时粗糙了一些。 “怏怏,你是不是没有睡觉?” “我睡了。” “你骗人。” “好吧,没怎么睡。” “你要睡觉。”林蓿刈说,语气很认真,“你不睡觉会死。” 徐盉怏笑了。“我不会死的。” “你死了我也死。” 徐盉怏的笑容僵住了。 “别说这种话。”她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不在,活着没有意思。”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说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话。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你不在,活着没有意思。 这句话没有错。 她只是不想承认。 第四天,林蓿刈能坐起来了。 第五天,她能下地走路了。 第六天,她开始吃徐盉怏做的饭了。 一切好像都在慢慢恢复正常。但徐盉怏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院子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 刚开始是一两个,穿着便服,像游客一样在神社里转悠。但他们的眼睛不像游客。游客的眼睛是好奇的,放松的,东张西望的。他们的眼睛是盯着人的,盯着徐盉怏,盯着林蓿刈,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后来变成了三四个,五六个。 他们不再伪装了。他们就站在院子里,站在鸟居下面,站在主殿的各个方向,像一堵正在慢慢合拢的墙。 他们不说话。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 你们跑不掉的。 徐盉怏试着下过一次山。 她走到山腰的时候,被两个人拦住了。不是神社的人,而是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夹克,戴着帽子,表情淡漠。 “徐小姐,请回吧。”其中一个说。 “我要下山买东西。” “需要什么?我们帮您买。” “我自己买就行。” “神社会为您安排好的。您不需要亲自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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