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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眼神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主持没有待很久。他在神社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主殿的木板、供桌上的供品、院子里的大树,然后站到鸟居下面,像一尊黑色的雕像,站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他走到林蓿刈面前,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神啊,”他说,“您好好地待在这里。这里是您的家。” 然后他看了徐盉怏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徐盉怏记了很久。 那是一个警告。 不是威胁,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冷静的、更理智的、更可怕的警告。那个眼神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说不是我不管,而是时候未到。 黑色的轿车沿着山路颠簸着离开了。 徐盉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树林后面。灰尘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怏怏。” 是林蓿刈的声音。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是那种空的、假的、用来应付主持的声音,而是真正的、属于林蓿刈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一点点温柔,一点点不安。 徐盉怏转过身。 林蓿刈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白色的狩衣被风吹动,白发飘在脸侧。她的绿眼睛里有一种徐盉怏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推开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发现门后面的东西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还好吗?”徐盉怏问。 “我没事。”林蓿刈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什么?” “他。主持。他以前也是这样。说话很恭敬,眼神很冷。他每次来,这里都会变冷。”林蓿刈把手放在胸口,“他走了以后,要好一会儿才能暖回来。” 徐盉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现在呢?” “现在你在。所以不用好一会儿。一下子就好了。” 林蓿刈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很快就散的雾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怏怏,”林蓿刈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富士山?” “后天。” “能明天就去吗?” 徐盉怏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是想早点去。” 第一百六十六天。 她们没有去成富士山。 因为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群人。 不是主持一个人了,是好多人。七八个,全是男的,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都很严肃。他们站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像一堵黑色的墙。 主持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的不是僧袍,而是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冷,更硬,像一块被风霜打磨了很多年的石头。 “徐小姐,”他说,“我们需要谈一谈。” 徐盉怏刚从林蓿刈的小房间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脸上还带着睡意。 “谈什么?” “谈你和神的关系。” 徐盉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林蓿刈还在小房间里,大概在叠被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换个地方谈。”徐盉怏说。 “不用。”主持说,“就在这里谈。”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些人点了点头,分散开来,站在院子的各个方向,像是在把守什么。 “徐小姐,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主持问。 “快半年了。” “你每天都在这里?” “差不多。” “你每天都和神在一起?” “对。” “你们做了什么?” 徐盉怏看着他。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主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每天都和神待在一起。你给她念书,给她做饭,给她做衣服。你和她……很亲近。” 他说“亲近”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 但徐盉怏听出了那个词下面的东西。 “她是我的朋友。”徐盉怏说。 “神不需要朋友。” “你怎么知道她不需要?” 主持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的光更加锐利了。 “因为神不是人,”他说,“神不需要人的感情。神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爱人,不需要关心,不需要温暖。神只需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接受供奉,倾听愿望,保佑信徒。” “她不是——” 徐盉怏想说“她不是神”,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这句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否认林蓿刈的存在,否认她这辈子的意义。 “她是什么?”主持问。 徐盉怏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林蓿刈。” 主持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蓿刈?” “她的名字。她不是‘神’,她有名字。她叫林蓿刈。” 主持沉默了几秒钟。 “谁给她取的名字?” “我外婆。” “你外婆是谁?” “一个普通人。” 主持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那些人一动不动,像雕塑,像石头,像院子里的石灯笼。 “徐小姐,”主持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座神社的神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我们家族世代守护这座神社,守护这个神明。我们是信徒,是仆人,是守护者。” “但那个神明不是现在坐在神龛上的那个。”徐盉怏说。 主持的目光锐利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上一任神明已经走了。你们知道她走了。但她走之前说过,不用找人接替她的位置。她是出去玩了,不是死了。她没有让你们找替代品。” 主持的脸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外婆说的。” “你外婆到底是谁?” 徐盉怏看着他,没有回答。 风从院子里吹过,银杏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碎石路上,金黄色的,像小小的扇子。 “徐小姐,”主持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不管上一任神明说了什么。我们是信众,我们需要神明。没有神明,这座神社就没有意义。我们守护了这座神社几百年,不能让它因为我们这一代而荒废。” “所以你们抓了一个人来顶替。一个和神明生辰八字一样的人。一个从小就被你们圈养、没有名字、没有感情、什么都不懂的人。你们把她放在神龛上,让她坐在那里,听你们许愿,过着一成不变的、没有温度的生活。你们不许她离开,不许她有感情,不许她有人心。” 徐盉怏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们叫她‘神’,但你们从来没把她当神。你们把她当工具。一个用来许愿的工具。如果工具坏了,你们会怎么做?修?还是换一个新的?”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如果工具坏了,我们会换一个新的。” 徐盉怏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们不能。” “我们能。”主持说,“我们一直都能。从把她放在神龛上的那一天起,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神明不能有心,不能有感情。一旦有了,她就不是神了。她就会变成一个——” 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词。 “怪物。” 徐盉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不是怪物。” “她本来不是。但因为你,她快要变成怪物了。”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主持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徐小姐,你自己看看。你来之前,她是什么样子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说话,没有表情。那是神的样子。你来之后,她变了。她会笑了,她会说话了,她会吃饭了,她会穿新衣服了。她还是神吗?” “她是人!” “她不是人。”主持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她从来不是人。她的生辰八字和神明一样,她长着妖怪一样的脸,她的头发是白的,眼睛是绿的。你见过这样的人吗?她没有父母,没有过去,没有身份。她是什么?她只是恰好和神明生辰八字一样的、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我们给了她存在的意义。我们让她成为神。否则,她什么都不是。” 徐盉怏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你们给了她存在的意义?”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把她关在这里,不给她名字,不给她衣服,不给她食物,不教她任何东西,让她一个人坐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叫给意义?” “你们把上一任神明穿过的旧衣服扒下来给她穿,上面全是别人的气息,别人的痕迹,没有一样是她的。你们给她发霉的柿饼当供品,把那些卖不出去的、快过期的、别人不要的东西当成恩赐。你们向她许愿,但从来不问她有没有实现你们愿望的能力。你们叫她神,但在你们眼里她连人都不如。” “你们才是怪物。” 院子里很安静。 主持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痛快的、和解的笑,也不是那种嘲讽的、轻视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怜悯的笑。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徐小姐,”他说,“你说得很好。你说得很对。你说的每一个字可能都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懂。你不懂我们。你不懂这座神社。你不懂这几百年来,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懂失去神明意味着什么。你不懂恐惧。你不懂那种——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不知道明年的收成好不好,不知道生病了能不能好起来——的那种恐惧。” “我们需要一个神。不管是真的假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我们需要她坐在那里。否则,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而靠自己,太可怕了。” 徐盉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画过的脸,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深藏的、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他也很可怜。 但他可怜,不意味着他有资格把另一个人变成祭品。 “她不是你们的护身符。”徐盉怏说,“她是活着的。她有呼吸,有心跳,有感情。她会冷,会饿,会难过,会开心。她不是一个东西。你们不能把她当成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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